《青梅辞》壹只熊猫

377、第三次出手 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一院人事处的邮箱里前后来了七封邮件，措辞几乎一样：因个人职业发展原因，拟辞去现职。眠眠是在周一晨会上听胡晓棠说的。胡晓棠把七个人的名字排成一张表，谁在康复科，谁在心功能室，谁在青禾的运营岗，一目了然。她把表推过来时手指在纸上按了按，说：“这不是走了七个，是走了七根梁。”眠眠没有立刻说话，先问了三个问题：走的人里，有没有管过患者随访的名单；有没有人手里正在做的县域站点交接；有没有谁的离开会让某个县站的排班断掉。胡晓棠一条条答了，答到最后声音低下来：“胡主任，我一个都没留住。”眠眠抬头看她：“这不是你的事。”
　　第一个走的人，四十一岁，家里两个孩子，一个正读高中，房子在通州。他说得实在：“不是谁挖我，是我算了一笔账。这个数是那边给的三倍，还带一套房。”第二个是青禾运营岗的一位女工程师，南方人，丈夫的工作在老家，她把调职申请递上来时只写了一行字：“家里的事，等不到明年。”第三个是康复科一位负责随访的中层，她走之前来找过眠眠，说得很平静：“顾主任，我不怪您。这行就这样，干得越好越有人要。”眠眠握住她的手：“那你走之前，把手上那三百二十七个人的随访表整理干净再交。”那位中层愣了愣，点头：“我今晚就弄。”
　　三倍。这个数不高得离谱，也不低得离谱——它刚好落在一个“体面人不好意思拒绝”的位置上。港城资本没有派人来挖，只在业内放出一句话：某某机构扩编，待遇从优，急聘康复与慢病管理方向的中层人才。程遇说，这招比前两次都高明：“不逼你签东西，不欠你人情，只把一个‘待遇从优’放在那里，谁想去谁自己去。”阿砚听完，问了一句：“他们挖的是哪七个人。”程遇把名单推过去：“挑得很准。全是知道一院和青禾怎么做的人。”阿砚看完把它折起来：“那就一个一个送走。送得体面一点。”
　　青禾与一院那天没有开挽留大会，也没有加薪。这两件事在阿砚这里是被否掉的，眠眠也同意。理由是眠眠自己说的：“加薪留人，是把我们的钱明码标价了。他们开三倍，我开四倍，明天就是五倍；这叫抬价，不叫惜才。”一院和青禾做的只有三件实事：一是把每个人离职时该交接的清单写清楚，签字画押，抄送本人和科室；二是把走了的人手里那部分流程、模板、排班表整理成册，留下的人第二天就能接上；三是把该发的项目奖、年终奖一分不少地结清，不因为人走了就拖——眠眠在这件事上态度极硬，“人走了，钱不能跟着走；这是我们做人最后的体面”。
　　她还说了一件别人不太理解的事：她给七个人每人写了一封信，一页纸，不劝留，也不讲道理。信里只写三行字：这三年你经手了多少位患者；这些患者下一次复诊是谁跟；如果有一天你需要随访的证据或说明，这里永远有人能查到。信末没有署科室，只署她本人的名字。林知雾在楼下等她，看完说了一句：“你这信，比加薪狠。”眠眠把包抱在怀里：“狠的不是我。我只是不想让这七年，从他们走的那天起变成空账。”林知雾看着她：“你不怕他们真去？”眠眠说：“人往高处走，我拦不住。我只守得住一件事——东西不能因为人走就断了。”
　　孩子那边另有一桩事。阿望这一阵迷上了射箭，夏休里去了三趟场馆，回来跟云轻轻说，学校里有人笑话他“练箭的”要参加什么比赛。云轻轻气得要找人，阿砚拦住她，只问阿望一句：“你怎么答的？”阿望说：“我说，射准了再笑。”阿砚又问：“后来呢？”阿望有点丧：“他笑完了，我第二箭才中。”阿砚把水递给他：“记住这个顺序。别人笑你的时候不必抬头，你手里那支箭落地之前，什么话都别听。”这话被云轻轻学去，晚饭时学给眠眠听，眠眠笑得直摇头：“你们家现在父子两个，说话都一个味道。”小满在另一头插了一句：“那是因为射箭不用嘴。”桌上安静了一瞬，白露跟着举起筷子权当箭，跟着喊“射准了再笑”，把老太太也惹笑了。
　　七月最后一天，人事处把七份交接单全部收齐，流程清清爽爽，没有一处扯皮。程遇在当天的简报里写：本周离岗七人，均已按制度完成交接，无违规、无争议、无拖欠。中层技术岗暂时空缺四个，运转未受影响。他把简报念到这里，抬了下头，看向阿砚：“哥，还有一件事，正想跟你说，不知道该不该今天报。”阿砚把笔放下：“说。”程遇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应聘简历的抬头：“今天上午，有人主动找上门，说想来看看青禾的岗位。”阿砚接过手机，眉头微微一动：“他是怎么找上门的？”程遇说：“他是被我们挖走的七个人里的一位，推荐过来的。”阿砚又问：“他叫什么，做过什么。”程遇一条条答了，答得又稳又顺，履历漂亮得几乎挑不出错，一段段的年份、每一家机构的名称、每一项资质的编号，严丝合缝。阿砚听完，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说话。程遇等了两秒，才低声补了一句：“哥，这个人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