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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片场的那场戏 初夏的日头 ...

  •   初夏的日头压在影视城三号棚顶上,帆布一掀,热气就扑一脸。云轻轻到得比通告还早,坐在折叠椅上把剧本翻到第几页——她自己也不认得是哪一页,只知道这一页她昨夜看了三遍,看到眼睛发涩。副导演跑过来递冰镇酸梅汤,说顾问组今天又改了一处。她接过杯子没喝,抬头问:“改成什么?”副导演说是台词,两句,四个字变七个字。她说:“我看看。”剧本上原写着“医生你快救救他”,顾问组在边上画了一道线,批注是:现场急救时医护会明确请家属退到指定位置等候,家属此时的动作应是退开,不是拉拽;台词改为“我们等您,请您快些”。云轻轻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把剧本合上,说:“改得对。”副导演松了口气。她却又补了一句:“可我今天这场戏,是要哭的。”副导演愣了愣:“这个没人拦您,哭多大声都行。”
      医疗顾问制度是沈氏影视那边先立起来的规矩。片子要开机,剧本先送一院,医疗顾问逐条过一遍,凡是写错了的,一律不改。开头两部戏改得少,改的都是零碎:一处把翻转背的动作删了,一处让演员别去摇病人的肩,一处写着“她自己爬起来走两步”的老人改成由人扶上担架,一处把“别动他”改成“我们等您”。到了这一部,顾问组一次过稿,把前后加起来改了三十七处。三十七这个数字后来被陆怀庸拿在手里当笑话讲,说“我们这剧改了三十七处,比编剧哭得还凶”。可真正让人坐不住的不是数字,是那三十七处里有一处,写的是急救现场医护喊“让开”,而剧本原写的是家属扑上去抱住医生的腿。
      那场戏在第二十五天。云轻轻换好戏服坐在监视器前,看自己演过的旧版本: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手指抓着医生的白大褂;镜头推得极近,哭得越狠越显得情深。她看了三遍,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导演喊了停,跑过来问是不是太累。云轻轻摇头,摆手让所有人先歇十分钟。棚里的人都散到阴凉处,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头,越哭越收不住。陆怀庸从外面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场面,脚步顿住,平日里最会说话的人,此刻一句俏皮话也挤不出来,只在她身边坐下,递纸巾。他认得这个哭法——不是委屈,不是累,是想起来了。
      “我妈那年冬天。”云轻轻接过纸巾,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爸在走廊里抢救,灯亮了一整夜,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什么都做不了。护士每隔十分钟出来一趟,喊家属让开,让开。我就想,我要是有本事,我一定冲进去。”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我一点本事也没有。我就在椅子上坐了七个小时。”她抬头看监视器上那张自己的脸:“现在你告诉我,戏里我连拉一下他的手都不行,只能站在那儿等。”陆怀庸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是戏。现实里也一样。”云轻轻点头:“现实里也一样。所以那些哭着喊的戏,看着才假。”她说,“我不是不会哭。我怕的是我哭得像假的,那才真坏。”
      重拍那一场时,导演改了走位:家属被请到门外的等候区,门在她身后半掩,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动,却什么也够不着;她手里攥着一件外套,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台词。开机之后,她没有想着哭,只是站着,数呼吸,数到第三十几下时,眼泪自己掉了下来。导演没喊停,摄影机也没停——整场戏只用了四十秒,一句台词都没有。监视器后头静得能听见场务搬椅子的声音。导演事后说,这四十秒比之前那三分钟都重。云轻轻从监视器前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却是笑着的:“这样才对。原来等着,比哭着喊更难。”陆怀庸把外套给她披上,什么也没说,只在收工后吩咐场务把这场戏留一版不加任何配乐的干净素材。
      成片剪到第二个月,第一段样片送到了沈氏影视的会议室。阿砚那天上午正好在城北开会,样片是陆怀庸硬留到他手里的一只U盘。陆怀庸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铺垫,说这版剪辑多快、多狠、观众会怎么骂,又说顾问组改得太狠,删掉的那句台词多带劲。眠眠坐在一旁,替阿砚把茶续上,没有插话。阿砚回沈园那晚,把U盘插进书房那台旧机器,画面在墙上亮起来:先是城市的雨夜,再是急救室门口那扇半掩的门,最后是一个女人攥着外套、站在走廊尽头,肩膀一抖一抖。屋里只有雨声和女人的呼吸声。四十秒过完,屏幕黑下去。
      陆怀庸在门口站着,搓着手,像在等一句评语。阿砚把U盘拔下来,放在桌角,起身去关窗。眠眠等着,也等着。陆怀庸终于憋不住:“哥,怎么样?还能播吗?”阿砚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夜色,停了大概有十秒,才回过头来。他只说了三个字:“接着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4章 片场的那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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