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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陆家的客厅 立夏前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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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前一日的透雨下到上午十点才歇。沈园花厅的窗子上还挂着水珠,老太太天没亮就把人叫了起来,拄着紫檀拐杖在厅里走了三趟,吩咐侯嫂换上新茶,把点心做成素斋,又让人把东墙那幅前人字画往旁边挪开半尺——挪开的地方压着一只旧镜框,镜框里是太爷爷沈鹤鸣留下的一张老照片。她回头对跟进来的小满说:“明日小满,你倒巧。”小满正把一张地理预习卡片往书包里塞,闻言一怔:“奶奶,我明天不用上课呀。”老太太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拐杖在毯上轻轻一点:“我说的是节气。你这孩子,读书读到自个儿头上去了。”小满抿着嘴笑,上楼换衣裳去了。云轻轻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二十分钟,进门先把一盒点心塞到侯嫂手里,又挽着老太太的胳膊说爷爷路上堵车;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陆家老爷子由陆怀庸陪着进了花厅。老人家七十上下,脚步极稳,进门先向老太太拱手,规矩得像赴一场几十年的老交情,老太太忙命人上座:“难得你肯过来一趟。这些年怀庸一年到头在外头跑,我这个做嫂子的,说什么都得记他一功。”老爷子双手接过茶,笑意很淡:“是他该来。他在我跟前,比在你跟前还放肆。”一句话把儿子的毛病说得干净,陆怀庸在旁边“啧”了一声,也不敢驳。
坐定之后,老爷子先把来意摆在明处:“今日三件事。一是认亲,上回学校那桩事,怀庸回来学舌,说既望得了奖,我还没当面见过孩子,心里过意不去;二是一桩旧事,怀庸的婚事办得急,当年连杯热茶都没让人喝完,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存着亏,想补一场家宴,把当年的座上客请回来;再就是一桩闲事,既望的学籍,年后要转,我想先问问亲家的意思。”老太太点头:“三件都说清,一件一件来。”于是老爷子把当年那桩婚事慢慢讲来:陆家当年在川上跑货运,怀庸一眼看中正在剧组熬的云轻轻,家里不允,两个人硬是拖了两年,最后是老太太发了话,说“孩子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走一回路,谁替谁担着”。如今老爷子想补的不只是酒席,还有人情,他要把当年推过这门、说过难听话的人家请来,把话说开。
云轻轻坐在阿砚旁边,本来一直笑,听到后半段眼眶就红了,嘴却不肯软:“爷爷,那都多少年了,还补什么呀。”陆怀庸忙把话岔开:“爷爷,您这一趟来,怕是把我的十年都安排完了。”老爷子瞥他一眼:“你还有脸说。”阿砚端着茶没有接话,只在老爷子说“当年是我固执”时缓声道:“婚事本是两家的事。当年家里肯成全,是怀庸的福气。”陆怀庸立即夸张地弯腰:“听见没有,嫂子替我说话。”眠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老太太用拐杖敲了敲地毯:“都坐下。一个个站起来像什么样子。”笑过之后,老太太把话引到第三件上:“学籍是大事。城西那所小学我知道,是踏实的地方,不追花头。倒是有一句我要问你——现在该不该给既望加课?”
老爷子先把话说得干脆:“我不逼他,只想问一句外行话。”他顺口夹了个洋泾浜,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改了口:“我是说,我想问问懂规矩的人。”满桌都笑了。云轻轻趁势要把那盒奖状拿出来,被儿子按住。云轻轻压低声音:“你倒是稳得住。”阿望小声道:“稳不住也得稳。”这一句说得孩子气,桌上却静了一瞬。老太太笑问:“既望的学籍,念到四年级下再定后面的路?”老爷子点头:“先落户籍,念着看,不赶。”
老太太便把话落在阿砚身上:“你带回去一句话:四年级下,就该有四年级下的样子。”阿砚点头:“奶奶说得是。”他又道,“竞赛的奖状,阿望自己收着就好,不必拿出来摆给人看。”陆怀庸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这儿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叫我别发微博。”老爷子听见了,答得干脆:“不发。他爱发随他,家里的家宴不许发。”
白露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蹲在花厅角落摆弄他那只练弓的箭壶,被云轻轻捞到膝上。白露仰着脸,很认真地对云轻轻说:“阿姨,你今天眼睛是红的。”云轻轻捏他的脸:“谁教你看的。”“没人教,”白露说,“我自己看的。”屋里的人都笑了。老太太把这孩子看了一眼,抬眼对老爷子笑道:“你瞧瞧,我们家这个小的,两岁就会看人脸色。”临了,老太太让侯嫂把那只旧镜框取下来,露出的照片给老爷子看——太爷爷沈鹤鸣当年站在一辆铁皮小货车旁的旧影,车头擦得发亮。老人看了一会儿,只说:“车还在的时候,我见过。”他没有往下说,老太太也没有追问。告辞时雨又落起来,老爷子在门口停了脚,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白露,忽然对老太太说:“这个孩子眼神好。”老太太还没答话,他已经撑开伞,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