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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老患者的名字 那位老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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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先生姓宋,叫宋广田,七十三岁,退休前在电车公司开车,开了三十一年。眠眠是周五下午去随访的——他不是心血管科的病人,是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的老患者,术后回来做康复,做到第三期。护士说他人就在活动室坐着,腿上盖着毯子,正跟人讲当年给一院跑腿的事。眠眠到门口喊了声“宋师傅”,他撑着膝盖要站起来,被眠眠按住了肩膀:“坐着坐着。宋师傅,那天会上您站起来说了三句,散会又同我说还有话说。”宋广田笑了,露出一排不太齐的牙:“那天人多,我没好意思拉着您讲太久。”他让护士把旁边那把椅子搬来,拍了拍灰,请她坐,又先声明了一句:“我不是大夫。我是家属。”他说得极认真,好像这是顶要紧的区别。眠眠点头:“您说。”
十几年前,一院还是老楼,他妻子在里面做了心脏手术,前后住了二十多天。他那时候在电车公司上班,请了假,白天守着,晚上就睡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医生换得勤,主治前后换了两回,家属的心就悬起来了——“第一个话多,问什么都要解释两句;第二个戴眼镜,话少;第三个来的那个年轻,一句都不肯多说,来了就查房,查完就走。我们不懂行,只知道一天比一天悬。”眠眠听到这里,手指在膝上停住了。那一年她刚进心内科没几个月,跟着查房站在最末一个位置上,袖口总是短的,白大褂上还别着实习生的牌子。
“有一天晚上,”宋广田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那个年轻大夫——后来我才知道姓顾——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个本子,把我拉到走廊边上,问了三句话。”他数着:“问我夜里睡得怎么样;我夜里老起夜,他问我起几回;他又问,我爱人夜里翻身,胸口疼不疼。”三根手指收回去,他笑了一下:“问完他也不多话,转身就回办公室去了。第二天我爱人跟我说,那个小大夫跟护士交代了,让她夜里多看我一眼。我那时还想,这人怎么比我还上心。”他停了停,又说:“顾主任,那天会上您讲的三句,我只听懂一半。可我看见那台子上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收起来、还记了号——我开电车的,我不懂那些道理。我只知道,那天要是没人在台子前头拦一下,事后就说不清了。”
白露本来在活动室另一头跟一个老奶奶玩翻绳,听见有人叫“妈妈”就跑了过来,一抬头见着这位老爷爷,礼貌地喊了声“爷爷好”,然后杵在妈妈身后不吭声了。眠眠把他牵到椅子边,问宋广田:“宋师傅,那天您手里捏着一张纸,是什么?”宋广田愣了一下,把手伸进棉袄的内袋,摸出来的是一张对折了四折的纸,折痕处已经起毛。他一层一层展开,摊在膝上,两只手指按着纸的两头,怕它被穿堂风掀起来。纸上带横格,颜色泛黄,边角磨出细毛,纸的正中间偏下头,有一个被笔尖戳破的小口。
“写了什么?”白露踮着脚想看。宋广田把纸稍稍侧了侧,念给他听:“夜间陪护三问——夜间入睡几时、起夜几回、翻身时有无胸口不适。请家属每日据实填记。”念到最末一行,他停住了,摇摇头:“落款那行字我不识。”眠眠站在那儿没有动。纸上是钢笔字,笔画硬,起笔重,收尾往上挑一点,横格用得很准,一行不多,一行不少。她认得这种笔迹。当年在一院老楼三层西头的办公室里,有位老先生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后头,写得慢,写完还要自己念一遍;再后来他退休那天,把一抽屉的手抄医案整整齐齐地移交给她,交接时笑着问:“小顾,这些往后就是你的事了。”她那时三十出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把那叠本子抱得很紧。
“落款那行字,”眠眠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写的。”宋广田“啊”了一声,把纸举高了些看,白露也凑得更近。眠眠说:“那年我上班头一个月,主任让我夜里跟着守一回房,问完家属的话,回来记在便条上,让护士转交。他自己念了一遍,把笔搁下,看我一眼,说:小顾,你问的这三句,比很多大夫开的方子管用。写完他又说,正中间戳破的那个小口,是他把笔递给我的时候碰的,让我别嫌。”她停了停,“那行落款是‘顾屿眠’三个字,是我自己签的。我签得很用力。”宋广田把纸摊在膝上,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小口,忽然红了眼睛:“我爱人贴了一年。贴完了,我又收了一年。”白露仰头看妈妈,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