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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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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凯飞的病好些了,可他仍旧不愿出来。宋子呈决定一周为他诊断一次。
“我带他去了那家游乐场,玩了七次曾一起坐过的大摆锤,问了他相同的问题,可我却吃不上那根他递来的甜筒……那么同一家火锅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终究无法占有他。”
“宋医生,这是患者资料。”
宋子呈接过一沓厚厚的纸,眼睛隐在薄薄的镜片后面,没什么情绪。
“他的病情比前些年已经好多了,但情绪仍旧很低迷,整天呆在房间里不愿意出来……”
宋子呈看向房内,一派昏暗。
“他很害怕亮光,我们都不太敢开灯,之前的房间有窗户,配了很厚的窗帘,也不行,透进来一点点光线都不行。他对太阳特别敏感。”
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翻了个身。
“他很依恋那张床。”
“宋医生,根据行为和心理评估,我们认为他拥有基本的生活能力,也可以正常与人交流,已经具备了出院的资格。只是,从房间里打开门走出去的那一步,特别困难。”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人,似乎没在仔细听。
“您准备怎么治疗?”
“宋医生?”
宋子呈收回目光,“催眠吧。”
“催眠?”
“忘记那段创伤,先融入社会。”
“可他还是会想起来的。”
“嗯,想起来也没关系,”宋子呈顿了一下,“已经走出的人,不会愿意回来的。”
“宋医生,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为什么专门来治疗这个病人呢?他是您的朋友吗?”
“……嗯,一个朋友。”
“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
“……不太熟的朋友。”
宋子呈第一次见刘凯飞,是高一的体育课。
陆蚺在打篮球,他闲着无事,去球场上帮忙送水。
球场上没什么看球的人,就树荫底下坐着几个女生,还有个挺白净的男生。
宋子呈对篮球没什么兴趣,他就站在另一侧的树荫下,无所事事地看着蚂蚁。
直到陆蚺和几个男生下场,宋子呈才走过去。
正举起水准备给陆蚺的时候,一个明媚的男声突然横插了进来。
“给我的吗?谢谢哈!”陆蚺旁边的男生一把抢过了水。
……
“是你的吗你就拿!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刘凯飞!”陆蚺叫道。
“不是给我的难道是给你的?同学你说,你是不是给我的?”张扬的眉毛和眼眸,上扬的语调,和一张青春洋溢的脸。
宋子呈永远忘不了他看向他的第一个眼神。
那样热烈,整个人都在发光。
“宋子呈你说,是不是我叫你买的?”陆蚺也看向他。
“给他的。”宋子呈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刘凯飞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那天宋子呈买了四瓶水给陆蚺赔罪,却被他冠上了“见色忘友”之名。
宋子呈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后来,宋子呈渐渐认识了刘凯飞,不过是单方面的。
五班的,人缘好,会来事儿,成绩不错,年纪里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也有男生。
刘凯飞的座位在一楼正对篮球场的窗边,没上体育课的时候,他喜欢支着脸看窗外。
一周有两节体育课。一节他们班和五班一起上,一节分开上。前一节课,宋子呈会在树荫底下看刘凯飞打球。后一节课,他会在树荫下盯着窗户旁看着外面出神的刘凯飞。
喜欢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宋子呈的视线就已经学会了追逐刘凯飞。
他开始“强迫”陆蚺让自己送水,以制造更多与刘凯飞接触的机会。那天的误会在一句句玩笑话中解开,刘凯飞给他俩各买了一瓶脉动。
刘凯飞把脉动递过来,宋子呈接过。
这就是整个高中时代他与暗恋对象接触最近的一次。
然而好景不长,陆蚺恋爱了,就是常在树荫底下看他打球的那个白净男孩。宋子呈的“送水位”理所应当地拱手让人,他与刘凯飞的接触机会也重新归零。
爱是勇敢者的游戏,可人总是善于给自己寻找借口。宋子呈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不是不勇敢,而是时机不对。他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列了个计划:先想办法跟刘凯飞上同一所大学,就跟续水一样,先续他个四年,再从长计议恋爱大计。
人们总是下不定决心在当下勇敢,于是他们把视线投向未来。宋子呈成功了,他和刘凯飞进入了同个学校的不同专业,但一年过去,两年过去,陆蚺和白璞都已经知会双方父母了,他还没有迈出那一步。
从这个角度上讲,他是懦弱的。只是当他精心策划偶遇,对方却投来完全陌生的一瞥时,他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打起了退堂鼓。
这种感觉,任谁来都难以承受。
——或许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本就是萍水相逢,又如何指望自己在对方心里泛起涟漪呢?
终于,刘凯飞在大三的时候恋爱了,是个挺可爱的男生。
像刘凯飞这样的男生,轻易不恋爱,一恋爱就是奔着相伴终身去的。宋子呈坚信这一点。
所以得知这件事的晚上,他找来陆蚺痛喝了一个通宵。
陆蚺对他这种“自我感动式”的单恋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这下你也终于可以放下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了。”他说。
“我不放!”宋子呈喝得痛哭流涕,和他平常在导师同学面前的禁欲模样大相径庭。
“怎么?你还指望他被甩了你好上位?”
“他不会被甩!”宋子呈反驳道,“他那么好!”
“你到底啥时候瞎的啊……”
“反正我不放!”
“行行行,那你就做人家美满爱情生活里的调味剂和背景板吧。”陆蚺不走心地安慰道,苦恼着第二天该怎么向白璞解释彻夜未归的事情。
在不知道喝了几瓶酒后,宋子呈彻底陷入了酣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刘凯飞和他男朋友的婚礼现场,他作为十杆子打不着的“亲友”参加。婚礼上,他看着刘凯飞和男友的亲密互动心酸不已。突然,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涌上心头,他拿起红酒跑过去泼了他男友一脸,然后一把搂住刘凯飞死命地吻了上去。
醒来的前一秒,他看见他放大的瞳孔里难掩的震惊。
虽然很不道德,但他的心美滋滋的。
宋子呈本以为,他和刘凯飞再不会有太多的交集,直到大三的某个周末,他人生中第一次去游乐场。
他原本是不想去的,陆蚺和白璞的浪漫约会,他去当什么电灯泡。可白璞嫌陆蚺没意思,带了一大堆狐朋狗友,于是为维持“对等尊严”,陆蚺也拉上了他。
那群“狐朋狗友”中间,就有刘凯飞和他的男朋友。
游乐场挺好玩的,尤其是能跟暗恋对象有近距离的接触,虽然很多时候他都在跟男朋友卿卿我我。
但偶有几句客套的关心落在宋子呈身上,他也会感到十足的受宠若惊和满足。
比如大摆锤升至最高空的时候,刘凯飞在旁边笑着问他:“怕不怕?”
彼时他还在咀嚼那突如其来的奇异感受,刘凯飞轻佻的语调彻底点燃了他刻意平复的心跳。
踏上平地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都在因为心脏的跳动而颤栗。
那种生理和心理两相叠加的刺激快感,使他终生难忘。
这段仅仅一个下午的经历,除了激动和满足,还带给他心酸和妒意。
刘凯飞给男友买冰淇淋的时候,刘凯飞带男友一起坐摩天轮的时候,刘凯飞为男友涮火锅的时候……很多很多时候,宋子呈都为曾经胆小懦弱的自己感到后悔。
如果当年再勇敢一些,现在坐在那里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可惜没有如果。
故事始于酸涩的美好,却终于狗血的混乱。
宋子呈得知刘凯飞住院的时候,正在考虑毕业的去向。
这件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仿佛一夜之间,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刘凯飞就死了,而代之以一具整日蜗居在病房里的行尸走肉。
刘凯飞是专情的,但他没有立场要求男友对那样的他专情,任何人都没有。
他们理所当然地分开了。
宋子呈的青春,就以这样戏剧化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那件事发生的次年,他去了美国。
陆蚺在得知此事之后,半是怅然地向白璞感慨道:“他终于是放下了。”
却在得知宋子呈主修心理学和脑科学方向后紧急改口:“依我看,他这辈子是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