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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白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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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璞和陆蚺在高二那年相恋。
漫长却过得飞快的大学四年,白璞最常向刘凯飞抱怨的就是,陆蚺的兼职太忙,每天都要忙到半夜才回来。
这种时候,刘凯飞往往会不着调地来一句:“早归的丈夫和漂亮的包包,你只能选一个。”
白璞则会没好气地往他背上甩一巴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白璞和陆蚺在出柜后不久分手。
白璞常常在想,世界上是不是有什么“出柜魔咒”?一旦打开了柜子,爱情就会归于幻灭?
他的爱情,刘凯飞的爱情,怎么都死于往外踏的这么一小步?
后来他又觉得不是这样,他和陆蚺即便费尽千辛万苦,最终还是获得了爸妈的祝福。他们的爱情并非死于谁的阻挠,而是自以为前方一片坦途、不再担心忧虑、转过头来后知后觉的相看两厌。
换言之,他们的爱情不是猝然暴毙,而是消磨殆尽。
——以一种他们不曾察觉的方式。
但刘凯飞不一样,他的爱情横死在了最热烈的时刻,死在了刘凯飞出柜的当晚。
从爱情上讲,白璞敬佩刘凯飞的男朋友,当断则断,绝不委屈自己,给自己青春的美好爱恋划上了一个完满的回忆句号。
从感情上讲,白璞痛恨他,把刘凯飞残忍地抛下,留他一人在原地打转,独自在不见天光的狭小房间里咀嚼悔恨。
那是一个周六。
白璞正为毕业的事焦头烂额,刘凯飞突然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要跟我爸妈坦白了。等我消息。”
“这么快吗?”白璞回道。
“也不快了,我跟他都谈这么久了。早说晚说,不都是得说的么?何况他爸妈一早就知道了……”
“好吧,叔叔阿姨也不是古板的人,你态度真诚点,把你的爱表现出来,他们不会反对的。”
“但愿吧……”
“有事找我。Good luck!”
“嗯。”
再收到刘凯飞的消息,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怎么样?”白璞问他。
“不太好,我妈哭了,我爸不说话。”
“现在呢?僵持不下?”
“我先回房间了,总得给他们时间消化……”
“退一步讲,起码没有反对。”
“那是因为他们爱我。”
“唉,这个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接受的?慢慢来。”
“嗯,不济我再留几天。再不行,我软磨硬泡个几年,日子还长呢……”
“你这么想就对了,水滴石穿,再困难的事情,时间久了也能解决。有事找我。”
“嗯,我先睡了。”
“Good Night.”
如果白璞有回溯时间的能力,他一定会回到那天晚上,撤回他所说的那几句话。
如果城市有性格,有些城市的性格会像温和慈祥的老人,喜恶都以一笑置之。有些却像歇斯底里的小孩,无论爱恨,都依循本能追求极致的表达。
余城就是这么一座城市,热烈用极端高温来诠释,悲怆用十年一遇的风暴来发泄。
白璞根据多方打听,勉强拼凑出了故事的大概。
那晚的风雨很大,余城并不是一个擅长应对风暴的城市。当然任何人也都可以说,这次风暴撕裂了很多房地产商的遮羞布。
总之,结果就是,不止刘凯飞一家遭遇了灾祸。
事发的时候是半夜,刘凯飞的父母在阳台,没人知道他们在那干什么,也许是在针对儿子出柜的事商量对策,又或许单纯在那坐着,谁也不说话,在渐渐呼啸的风雨声中咀嚼突如其来的悲伤。
刘凯飞在房间里睡觉,那里离阳台很远。同样没人知道他是不是在睡觉,因为后来的他已无力回忆这段经历。依白璞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是睡不着的。这一家人都很爱彼此,爱到许多事情都要靠午夜的辗转反侧来慢慢消解。
有几个镜头拍到了零星的画面。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更迅速,仿佛一瞬间,就像树被连根拔起,阳台的玻璃和窗框快速碎裂和散架,连带着看不清的物件飞入空中。人们不知道那几团黑影中哪些是人,但他们知道那之中一定有,因为刘凯飞父母的尸身在隔壁小区的灌木丛里被找到,不忍直视。
听邻居说,听警察说,听医生说,他们发现刘凯飞的时候,他正把自己埋在床褥之中,瑟瑟发抖。他们把窗帘拉开,窗外的烈日射进来,刘凯飞开始尖叫。
——他死都不愿意离开那张床。
白璞打死也想不到,他的兄弟,会在一夜之间,被送进精神病院。或者说,他上一秒还在正常地和他说话,下一秒他却疯了。
第一次去看刘凯飞,是白璞、陆蚺和刘凯飞男朋友三个人。
第二次,就变成了两个人。
一年后,只剩下白璞一人。
他没敢告诉刘凯飞自己分手的事,他怕他因此受到刺激。医生说,任何一点变化都有可能让病人受到刺激。所以他谨小慎微,斟字酌句,尽力地在刘凯飞面前维持一切照旧的错觉。
有时候他也在心里自嘲,明明是刘凯飞这个病人把自己关在一个形似柜子的小房间,为什么反倒是他事事小心,处处注意,给自己的言行划上无数条无形的规制,而不敢跨越条框沐浴阳光哪怕半秒?
——或许他也没从那场风暴中走出。
平心而论,刘凯飞是在变好的。但白璞不敢抱有希望,因为他时常会有反复。那种反复是那样的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砸东西,咚咚咚地撞墙,最后蜷缩在床的一角痛哭流涕。白璞见过几次,每次都引得他彻夜不眠。他看不得那样的场景,那会让他从失望滑向绝望。
直到某一天,护士告诉他,一个刚刚回国的专家要见他,跟他商议后续的治疗方案。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对方跟他讲了很多,分析了刘凯飞的现状,指出现存的问题,给出解决措施,并希望他配合。
白璞认真地听完,然后看着宋子呈极度认真的神色,说道:
“宋医生,我们非常感谢您给出的方案,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凯飞这些年……唉,不说了。您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配合!”
“……额,只是,我想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您是刘凯飞的朋友吗?”
宋子呈明显愣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出了一个笑:
“不是朋友,他不认识我,我单方面想为他做这些。”
走出医院的时候,热烈的太阳光照射到刘凯飞身上。
他没什么不适,却突然生出一股怅然的、空落落的情绪。
医院没说宋子呈什么时候会回来,就说过一段时间。
过一段时间是什么时候,刘凯飞不知道,但他知道宋子呈一定会来找他。他说过的,会来看他做奶茶,他就一定会来。
刘凯飞只用乖乖地待在奶茶店工作,总有一天,一个抬头,没准就能看见他。
第一天,宋子呈没来。
第二天,宋子呈没来。
……
第五天,他没来。
……
第十天,没来。
……
第十三天,没。
……
……
——第十六天,宋子呈来了。
那是个阳光和煦的下午,余城进入夏天以来,第一次没那么热。
那天客人很多,很忙。温柔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房间里有冷气,刘凯飞感觉很舒适。他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上的工作,第一次没在纠结宋子呈来没来的事情。
“那位客人,我看你在那坐挺久的了,要点些什么吗?”丽姐突然朝窗边的卡座喊道。
“我跟那个小帅哥说过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刘凯飞抬起头,日思夜想的人正坐在窗边,笑着看向他。
夕阳照拂着他的脸,是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他的心快速跳动起来。
“朋友?”刘凯飞在做草莓啵啵的时候,丽姐到他旁边吃瓜。
“嗯,”他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正在追求的人。”
“眼光真好。”丽姐笑道。
“来了多久了?”刘凯飞把新鲜出炉的草莓啵啵插好吸管,递给宋子呈。
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又没点草莓啵啵。”他答非所问。
“你点了。”
“我点了?”
“你说的,我亲手做的啵啵奶茶。”
“那我又没说是草莓啵啵。”
“我觉得你最爱喝这个。”
“为什么?”宋子呈喝了一口。
刘凯飞盯着他的脸,“因为你喝草莓啵啵的时候,眼睛眯得最开心。”
……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你……都想起来了?”宋子呈问。
“你是指关于我的病,还是关于你?”
“……都有。”宋子呈又喝了一大口,含糊地答道。
“关于病,关于父母,关于那晚的事,我想起来很多,”刘凯飞慢慢地说道,突然话锋一转,看向宋子呈,“但关于你,我还有很多事不清楚。”
“我以为你至少会去问。”宋子呈轻声说。
“——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
“或许,宋子呈同学,你该向我正式地介绍一下你自己了。”刘凯飞直直地看向他。
“我的故事很多……”宋子呈抬起头,笑了一下,“讲起来……得花很久呢,要不……”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刘凯飞打断道。
“……什么?”宋子呈愣了一下。
“刘凯飞想问宋子呈:今晚,宋子呈先生可以赏脸,陪刘凯飞先生一起出去玩吗?”刘凯飞郑重其事地说道。
宋子呈愣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我都在这坐了一下午了,你说呢?”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宋先生不准反悔哦!”
两个人对着彼此笑了起来。
夕阳渐渐沉入地面,只留下一抹稀薄的光束。街上行人很多,来来往往地。刘凯飞突然觉得,就这么跟宋子呈看着窗外,看一辈子,也值得了。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碰个杯?”宋子呈把他的那杯草莓啵啵举起,示意刘凯飞也举起他那杯。
刘凯飞那杯也是草莓啵啵,这是他生病后第一次喝啵啵奶茶,竟然还是自己做的。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
“敬什么?”刘凯飞举起奶茶。
“敬明天。”宋子呈说。
两人第一次碰杯。
“也敬今晚。”刘凯飞说。
再碰杯。
“敬刘先生。”
碰杯。
“敬宋先生。”
碰杯。
“敬刘先生和宋先生。”
两人最后一次碰杯。
杯的间隙是来往车人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光影,他们走走停停,又各有目的地。而我们终将走出房门,走入人群之中,感受十字街头的喧闹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