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对象是精神病》凯克斯

2、第 2 章 “你

　　“你要不想带，下次就别来了。”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听听这语气，仿佛我欠他一百万。
　　“这周怎么样？”遇事不决就佯装若无其事，我深谙此道。于是从裤兜里掏出笔和笔记本，开始每周的问询惯例。
　　我哪里懂这些，都是那些穿白大褂的教我的。要我每周问他一些不痛不痒的小问题，记录他的状况，还得写一份诊疗报告。喏，就是我现在写下的这玩意儿。事情多得要死，也不晓得有什么用。
　　真该向他们讨要一份工资的。
　　“本来挺好的，就是……”他好像在思考，皱着眉头，眼睛微微眯起。
　　“就是什么？”我在笔记本上画下了一颗五角星，意思接下来的内容是重中之重。
　　“就是有人对我撒谎。”
　　“有人对你撒谎？谁对你撒谎？你跟谁聊天了？”说实话，我有点震惊，还有点……吃味。我本以为他的朋友只有我一个，每周来看他的人也就我一个。没想到他还会跟其他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而那个狗逼还骗他。
　　该死的，要让我知道你是谁，非把你皮剥了涮火锅。
　　“不想说。”他摇摇头。
　　“你说，哥替你主持公道。”我感觉自己正气四射。
　　“不。”他摇头。
　　“是那些医生和护士？”
　　摇头。
　　“是你认识的别的朋友？”
　　摇头。
　　“是……你的家人来找你了？”
　　白大褂的跟我说，宋子呈没有亲人，这极大地刺激了我的同情心，毕竟我也没有。
　　——还是摇头。
　　……
　　有时候真觉得和他讲话能折人阳寿。
　　“你要怎样才肯说？”我有点无奈地问。
　　“那你下周给我带蜜桃啵啵。”他脱口而出。
　　这人就等着这句吧诶嘿！
　　“……行吧，”我无奈地应道，心说我真为你做出了无限让步和付出，“那你快说！”
　　“那我说喽？”他连说句话都要做个小预告，得逞后的小表情小语调真的很可爱。
　　“有人——明明连奶茶店都没有迈进去，却骗我说草莓啵啵卖完了。”说罢，他看了我一眼，美人眼似刀，刀刀割人性命。
　　……
　　得，又绕回去了。
　　聊了这半天，又聊回最初的原点。
　　“我进去了……”我无力地争辩道。
　　这争辩很苍白，我知道，因为我确实没进去。这话没有什么信服力，我也知道，因为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这样干。
　　人有所好，也有其所不好。我倒不讨厌奶茶，但如果你硬说我讨厌，那我也没有办法。只是走到我家楼下奶茶店的门口，看见里面人头攒动的时候，穿黄色衣服的外卖员急匆匆地撞开我跑进去，天太热了，热到我不想做一秒停留。
　　如果心情尚可，我会等到里面人少的时候进去，等服务员问想喝点什么，再指一下草莓啵啵，看着他们麻利地做好奶茶，再问我打包还是现在喝。但今天太晒了，我心情不好，捱不过额头上一刻不停流下的汗，更捱不过喧闹的人声和沸腾的人群，所以我停留了漫长的三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啵啵啵，我钱都快被你啵完了……”我有点郁闷地小声嘟囔着。
　　“你没钱了？”他敏锐地抓住了话头。
　　“对啊，我没钱了，所以不是故意不给你买的……”我察觉到机会，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静默了一会儿。
　　此招可行！小样，看我不把你治住！可算让我找到此局的破解之法了！
　　就在我准备加大攻势的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那你去当奶茶小哥吧。”
　　“你可怜可怜我——什么？！”
　　什么东西？奶茶小哥？
　　“你不是没钱了吗，去找份工作吧，奶茶小哥挺好的。”
　　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
　　“就这么说定了……”这人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不行！”我打断道。
　　“给你几周时间准备，第十五周的时候给我看你穿着奶茶店衣服的自拍……”
　　“不行。”
　　“第二十周我要喝到你做的啵啵奶茶……”
　　“不——”
　　“好！就这么定好了！不准反悔哦！”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向我，因喜悦和兴奋泛起的眼波间似有我的小像，他笑起来的神情特别像个天真无忧的小孩子。
　　惹得我的小像也不自觉露出怔愣的笑意。
　　我溃不成军。

　　诊疗报告十四：
　　宋子呈真是给脸不要脸！
　　我是再也不可能去了！当狗也不去！不去！
　　没有什么能再让我去那鬼地方了！累死累活一身汗，屁颠屁颠跑过去，结果讨不着一点好！一点都讨不着！
　　这次，就是他宋子呈哭着喊着求我，我也不可能再去了！
　　虽然他绝对不会来求我就是了！
　　——我就没舍得让他放下身段过！
　　都是我在舔他！我简直是条舔狗！一只大舔狗！
　　……
　　不就是没遂他的意去当那劳什子奶茶小哥嘛！这有什么？我是你谁吗？你说啥我就要做啥吗？我告诉你，没门！
　　Completely没门！
　　一听到我没去做那苦差事，就给我摆脸色！三五句绕不过这弯子，兜兜转转搁那嘲讽我！要不说你还被关在医院里呢！以前我还不理解，现在我真觉得医生们的决策简直是太对的！太对了！你这种人到社会上，就是去祸害好人家，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气死我了！
　　委屈死我了！
　　还说什么，不去当小哥就别再来了！不来就不来！就是给你惯的！变本加厉，喝个奶茶还不够，还要我去做奶茶！这要给你惯下去，下一步岂不是要我开公司抢占奶茶市场了？
　　你才是真正的成功学讲师，应该让社会上那些失足青年一个个来看你，你把他们都教成成功人士！
　　下一步，你就得出书总结经验了，你就是下一个马总！
　　简直了！
　　唉！

　　诊疗报告十五：
　　我去应聘了。
　　怎么滴？就是这么贱，你能拿我怎么办？我拿我自己也没办法。
　　谁叫他长得太好看了呢？谁叫我就是被他迷住了呢？我上辈子铁定是得罪了丘比特，让它给我射了这么令人头疼的一箭。
　　站在奶茶店门口的时候，我的心在突突地跳。
　　似乎从毕业起，我就一直窝在家里，窝在我厚重窗帘里凹陷的床上，借着窗帘间偶尔吐露出的几抹光保留视力，听着外面嘈杂混沌的声音保留智力。我从没参加过工作，因为父母留下的财产已足够我挥霍许多年。
　　我的生活是简单的。爬满枯萎藤蔓的居民楼的五层，一家排风扇被油烟糊成黑色的家常菜馆，从我家到菜馆，只用穿过一段狭窄的楼梯，再右转，再右转。
　　简单的生活不一定无聊，而我的生活绝不能说有趣。我不爱刷短视频，也不玩游戏，点外卖、叫出租车这些高级的“手机技巧”更是一窍不通。就连手机支付，也是前几周买奶茶的时候学会的。
　　医院、宋子呈、奶茶，是我生活的转折点。它们让我的生活从两点一线变成三点一线，乃至四点一线。我的足迹遍布了这座城市的更多地方，也让我对周遭有了更多切身的体会。
　　但买奶茶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尤其是对我来说。所以当我成功买到人生的第一杯奶茶时，我是震惊的，既震惊于我的勇气，又震惊于我对宋子呈的爱——这份爱竟足以赐予我如此大的勇气。
　　那段经历确实不能算是太愉快，即便现在想起，也会让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夹杂着隐秘的尴尬感和羞耻心。我有点茫然无措地站在台前，他们都在很匆忙地制作奶茶：从柜子里铲出一堆冰块倒进杯子，好像倒多了，于是拨一点到水池里。冰块撞击不锈钢板发出不那么脆的声响，一个漏斗状的小杯从上倾泻而下，再倒入纯净水、柠檬水、红茶、绿茶。
　　或是奶茶。
　　做好的奶茶被放在一个很高级的机器上，机器诡谲地旋转起来，奶茶就被封上了口。
　　我仿佛是被定在了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嘴巴张开，嗫嚅间挤出的话甚至连自己都没听清。
　　“3704？”终于，一个女生注意到了我。
　　“……不——”
　　“你是不是还没点？”
　　“……对。”
　　“要喝什么？”
　　“……芒果啵啵。”
　　“正常冰正常糖？”
　　“……什么？”
　　“正常冰，正常糖？”
　　“啊……”
　　她转过身去做了。
　　不一会儿，一杯新鲜出炉的芒果啵啵摆在了我的面前。
　　“打包还是现在喝？”
　　“额……打包。”
　　“付钱了吗？”她瞟了我一眼。
　　我递给她一张五十元大钞。
　　她愣了一下，有点惊讶地接过钞票，去找了另一个服务员。
　　——他们足足花了十分钟才把零钱找给我。
　　其实中途我有很多次想说，要不算了吧。哥钱多。
　　但我开不了口。
　　要不说沉默是金呢，不仅能开源，还能节流。
　　虽然他们全程都很礼貌，虽然拢共也没几个人在周旁，但我还是有点不开心，当即就对自己说，反正只买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来了。
　　这家店已经被我列入了黑名单。
　　可当我看着宋子呈喝下那杯啵啵，他的嘴唇湿湿的，嘴巴鼓鼓的，笑颜和唇一样红，还餍足地叫我下次再买一杯的时候，我反悔了。
　　买杯奶茶而已，有什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