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对象是精神病》凯克斯

1、第 1 章 宋子呈的

　　宋子呈的病好些了，起码他是这么对他说的，刘凯飞只用一周去看他一次。

　　诊疗报告十一：
　　今天又是去看宋子呈的日子，我实在懒得去。但心里又叨念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道理。何况宋子呈这座骄矜的大佛，你要不好生哄着伺候着，他倒会反咬你一口。
　　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我忍不住腹诽。
　　从公交车上下来，后背起了黏腻的一层汗，太阳晒得脑子发懵，我无可奈何地朝医院走去。
　　第一次见到宋子呈，就是在医院。忘了那天是去干嘛的了，就记得太阳透过糊了层泥的窗板钻进来，热的要命，余城就是这样，热得要命。我找不到出口，七拐八拐地，不知怎地到了一个小房间门口。
　　那个房间很奇怪，房间很奇怪，门就奇怪，一扇看款式就觉得厚实沉重异常的大铁门，严丝合缝地镶嵌在惨白的墙皮间。墙皮锃亮，铁门也锃亮，老式的日光灯照下来，反射出一道诡异的光。
　　我从来不知道医院有这样一条寂静无人的走廊，不过不知道也正常，毕竟我大概不是医院的常客。退一万步讲，即便常来医院，也未必能知道这个秘密地点。
　　走廊前边其他的门都是正常的木门，或开或关，门开的里边不见人影，房间布置平平常常，门关的我也没有欲望敲响它。门关有关的道理，正如开有开的道理。
　　所以我走回了第一个房间门口，它太特别了，让我不禁想起曾看过的一些恐怖片。或许里面正关着一个嚼食人肉的汉尼拔？
　　门的顶部有一个小窗，我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它太高了。不过对于房间里的人来说，小窗正好够日光灯那电力过剩的灯光射进去，倒有分铁窗泪的辛酸。
　　我不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好笑。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
　　我向内看进去，第一印象就是逼仄，逼仄，挤得有些过头了，像个柜子。其他房间多少还有一个向外开着的窗，一张不大不小的床。虽然余城这么晒，外开的窗不怎么好就是了。但这个房间连床和窗都没有，就一张陈旧的木桌，四周都是刷得雪白的墙壁，房顶的灯没开，底部是或锃亮或灰败的瓷砖，也是白的。
　　起初我没看到人，我以为里面没人。但也可能汉尼拔正藏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小角落里伺机而动，我告诫自己，也许他正等着第一个按耐不住好奇心的小倒霉蛋闯进去，心甘情愿地被剖腹剜心。
　　直到桌上似乎有团东西动了动，我才意识到，那里趴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服陷入雪白，乌黑的头发溶入灰暗，他要不动一下，我压根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正像我说的，窗户可以不要，床还是得配的。要不累了困了，睡在桌子上多难受。
　　想起高中午休，就是趴在桌子上。一觉睡醒，要不脚麻了，要不脖子扭了，难受得要命。下午第一节课往往是在摇头晃脚的复健运动中度过的。那时我坐在一楼的窗边，窗外不远处就是篮球场，所以即便阳光暴晒，我也不会拉窗帘，总是迎着刺眼的阳光去看那些吱哇乱叫打球的男生，顺带在心里点评几句。球场边的树荫底下也似乎总坐着几个看球的男生女生。
　　挺有趣的。
　　他们大概想不到教室里也有个正走着神看球的人。
　　我的偌大到有点空旷的青春，我的庸碌而无聊的上课时光，这是我唯记得的几个画面之一。
　　趴在桌上睡午觉是个技术活，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实非易事。那人动了一下，似乎就觉得哪哪都难受了。逐渐频繁地左摇右摆起来，嘴里也发出几声无意识的轻哼。
　　走廊里静谧无声，如柜子般狭小的房间里传来几声迷蒙的呓语。房间真有够小的，声音仿佛是经由墙壁、经由铁门、经由我的□□，而非通过空气传到耳膜。手边的铁窗似乎都在轻微地嗡响和颤动。
　　我想我大概真是不清醒了。
　　鬼使神差地，我恶劣地用指尖划过铁板，发出那种能让猫拱起脊背的声音。
　　他被我惊醒了，抬起头，姣好的面容，睁开睡眼惺忪的眼。
　　我必须要说，那一刻，被汉尼拔剖腹剜心也不为过。
　　我想我被他套牢了，从任何意义上。

　　具体的流程也记不大清了，好像是经过了几个护士和医生，又或者是更高层次的人吧，白大褂的又有什么分别呢。总之，我得每周来看他几次。
　　这好像是不大公平的，因为这么久了，我也没得到什么报酬。但我似乎甘之如饴，不对，不是甘之如饴，是不情不愿，又总会来。
　　没人催促，没人管理，可能前一天晚上还跟自己说再去是狗，第二天也会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搭上前往医院的公交车。
　　没有哪个市民比我更热心了吧？我总这样标榜自己。
　　或许潜意识告诉我，我是相信一见钟情的，或许说的直白些，我是见色起意了。总之，我来了。
　　医院，第一次来的时候很惶恐，多来几次就驾轻就熟。我凭感觉来到对应的楼层。
　　很多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样式一致的椅子上等待，他们不时把脖子转向头顶的电视屏幕，一串似有深意的数字正跳动着。
　　我不用等，我有些庆幸地想，因为我是“热心市民”，我这种行为属于乐于助人。
　　走廊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许多人来回走着。
　　我在第一间房门处停下，趁着四下无人，用手指划了划门，这是我们的暗号。
　　指甲和涂满蜡层的木门间挤出舒适的响动。
　　我总疑心这里已经不是当日我来的地方，这扇门就是铁证。记忆中那扇吊诡的、厚重到仿佛推不动的铁门不见了，而替代它的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和走廊上其他房间的门没有任何区别。
　　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褐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潭水的口径不大，边缘漂亮，引诱着人想往下跳。
　　不过人还是那个人，那就够了。毕竟我是为人而来，而不是为某个柜子或柜子上的铁门。
　　他见到我，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眼睛似有若无地瞟向我的手，发现我两手空空后，撇了撇嘴。
　　我推开门，他没再理我，顾自回到座位上去了。
　　我关上门，从旁边拖了张椅子，坐到他的对面。房内的布置比起那天倒没什么变化，还是逼仄的柜子，还是陈旧的桌子，只是灯打开了，角落里还摆了张折叠床。
　　最初看到那张床的时候，我是挺得意的。心说医生们总算听从了我的建议，给他配了张床。折叠床虽不比正儿八经的床，但总好过木桌。
　　但时间一长，我发现那张床慢慢积了灰，一点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于是我问宋子呈为什么不睡床。
　　他说不喜欢。
　　“床多舒服啊，为什么不喜欢？”
　　“就是不喜欢。”他重复道。
　　“不喜欢也得睡！”我喊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发火。
　　那天总之是不欢而散了，我重重地摔上门离开了医院，并发誓再也不犯贱来这破地方。
　　但一周后，我还是不情不愿地回来向他道歉了。
　　毕竟，我就是这么一位乐于助人的“热心市民”。
　　人都是有癖好的，我也有癖好，我的癖好是“恋床癖”。一张床，如果没有被好好地珍惜善待，没有被好好地睡，我就会浑身难受。就跟夏天起痱子一样，浑身刺挠，好像有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一样，烦躁。
　　所以，也休怪我对他发火。
　　我实在无法理解世界上为什么有人不喜欢睡床，这简直不可理喻。但他很执拗，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睡，像是存心气我。不睡就算了，不睡就把床撤走。他偏不，非要把床塞在房间的一角，就是想要看着它积灰，或说叫我看着它积灰。
　　他就是这么一个恶劣的人。
　　但人的习惯是可怕的。开始的几次，我还会忍不住怒气，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等到第四第五次，我已经学会无视那张床了。
　　我为宋子呈付出太多了，连这种事情都能让步。我简直太爱宋子呈了。
　　等他好了，我一定要拿到我应得的“报酬”。
　　“我的草莓啵啵呢？”我还酝酿着想怎么开口呢，他先问了。
　　“奶茶店卖完了。”我故意板着脸，避开他直视的目光。
　　“你问了？”
　　“我问了。”
　　“你走到奶茶小哥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问他说，哥，我要点一杯草莓啵啵，他说没有？”他慢悠悠地说着，一字一句都像在凌迟我的血肉。
　　“我——”
　　“还是说那是个女生，你走到她面前，问她说，姐，我要点一杯草莓啵啵，她说没有？”
　　……
　　我就说他很恶劣吧。
　　他在来医院以前肯定也是个骄纵的少爷，要不怎么会这么多要求？
　　不对，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无理取闹的。记得是从第五周开始吧，他说我下一次来得带一杯芒果啵啵。我说好的，心想太久没出去了，嘴馋可以理解。可没想到紧接着的是葡萄啵啵荔枝啵啵青提啵啵百香果啵啵，一发不可收拾。
　　他简直是掉进啵啵眼里了。
　　唉，是我的溺爱纵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