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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与恨都不纯粹 祝时与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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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时与躺在床上,睡不着。
酒劲还没全退,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就是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被他压了一会儿就热了。他又翻回去,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那道桥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极细的线。他看着那条线,脑子里还挂着刚才的事。
陆昭眠吹蜡烛的样子。凑近的时候鼻尖差一点碰到奶油,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一下就灭了。他拔蜡烛的时候手指捏着烛芯,很小心,没有把蜡油蹭到蛋糕上。他尝奶油的时候用拇指抹的,抹完放进嘴里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做过很多次。
然后他拍了拍祝时与的背,说“是是是,您欠我的,上辈子欠的,行了吧”。
那个语气。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祝时与记得那个语气。上一世的陆昭眠也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喝多了的时候,赖床的时候,被他缠得没办法的时候。陆昭眠比他大两岁,总拿那种“我让着你”的态度对他,拍拍他的头,说“行了行了,听你的”。那种语气是陆昭眠给他的,专属的,他听了两年,听到骨头里去了。
可今晚陆昭眠拍着他的背说那句话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哄谁,不知道那句话对祝时与来说有多重。他只是被一个喝醉了的金主抱着,无奈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祝时与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大口喘了一下。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胸口发闷。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几乎能闻到陆昭眠身上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脚踝的触感,能听见他睡着时候呼吸的节奏。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手指冰凉,隔着睡衣按在心脏上面,感觉到它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
他翻回去,侧躺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酒劲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眼皮发沉,但脑子不肯停。他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桥的灯光,看着它模糊成一片光斑,又慢慢清晰,又模糊。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看着,看着,忽然有那么一刻,他没有再睁开眼。
意识像是一脚踩空,跌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他睡着了。
梦里是那间很大的房子。落地窗,窗外是江景,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落在餐桌上的蛋糕上。芒果和草莓,奶油抹得随意,是他自己做的。陆昭眠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他在切蛋糕,刀刃压下去的时候奶油从侧面挤出来一点,他拿手指抹了,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祝时与,眼睛弯着。“你做的?”他问,嘴里还含着那点奶油,说话含含糊糊的。祝时与说嗯。陆昭眠就笑了,说“你一个堂堂祝总,做蛋糕像什么样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揶揄的,但眼睛里亮亮的,亮得祝时与当时就想伸手揉一把他的头发。他伸手了,陆昭眠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就被他揉了个正着。
梦里的画面慢慢化开,变成另一个晚上。陆昭眠趴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腿翘在扶手上,脚踝细瘦。祝时与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的时候在他脚踝上握了一下。陆昭眠没抬头,只是把脚往回缩了缩,说“别闹”。但那个“别闹”尾音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点笑。祝时与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拇指在他脚踝内侧摩挲。陆昭眠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真的恼。那个眼神祝时与记得很清楚,带一点嗔,带一点软,像是允许他继续。
画面又变了。冬天,很冷,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陆昭眠靠在他肩上,看着看着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浅,整个人往他身上滑。祝时与没动,让他靠着,电影演了什么他一点没看进去。他低头看陆昭眠睡着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打在毛衣上,一小片温热。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陆昭眠没醒,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然后画面碎了。
重新拼起来的时候,陆昭眠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陆昭眠的肩线绷得很紧,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挂电话之后他转过身,看见祝时与站在客厅里,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他说“公司的事”,祝时与没多问,那时候他信他。什么都信。
画面又碎了。陆昭眠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祝时与坐在对面。陆昭眠在说什么,表情很认真,手势比划着。祝时与在听,点头。他记不清陆昭眠说了什么,但他记得自己点了头。他那时候什么都会答应他。陆昭眠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让他改什么他就改什么。他以为那是两个人的事。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纸上的东西,每一笔都在把他的钱往外挪。
画面跳得很快。公司的账目,会议室的争吵,电话里的吼声。有人在电话那头说“祝总,资金链断了”。他站在办公室里,文件散了一地。陆昭眠不在。他打陆昭眠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他再打,还是没人接。
然后画面慢下来。他站在一栋楼前面,楼是他的,被贴了封条。天很阴,像是要下雨。他回头看身后,没有人。他忽然想起陆昭眠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去买菜,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他站在封条前面,想起那个笑,想起那个“去买菜”,才觉得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陆昭眠。
画面碎了。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在下雨。
然后是水。
祝时与猛地睁开眼。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抬手按住额头,手在抖。窗外那道桥的灯光还在,细细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把呼吸调回来。
他做梦了。梦里是上一世。那些事他平时不会想,刻意压着,不让它们冒出来。可喝了酒就不一样。酒是个坏东西,它把那些压着的东西全翻出来,一件一件摊在你面前,逼着你看。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他蹭得有点热了,带着他身上的酒气。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刚才梦里的画面。陆昭眠在阳台上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陆昭眠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些纸,表情认真。陆昭眠早上出门的时候回头朝他笑了一下,穿着那件驼色风衣,说“去买菜”。
然后他站在封条前面,打不通电话。
祝时与睁开眼,盯着枕头旁边的黑暗。他想恨他。他应该恨他。
上一世的陆昭眠拿了他的钱,骗了他的信任,把他掏空了之后转身就走。那些事他记得太清楚了。他破产的时候,陆昭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连一个电话都没接。可这些都比不过那天。
祝时与睁开眼,盯着枕头旁边的黑暗。他想恨他。他应该恨他。
那天他收到一条短信,陆昭眠发来的。号码是他烂熟于心的那个,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短信只有一句话:“晚上九点,老码头,我等你,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破产之后陆昭眠就消失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他找了他很久,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找不到。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然后这条短信来了。他当时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他告诉自己,陆昭眠也许有苦衷。也许那些事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也许见了面,听他说清楚,一切还能回去。
他去了。晚上九点,老码头。
那天很冷,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老码头早就废弃了,没有灯,只有远处江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偶尔扫过来,在水泥地上划出短暂的光斑。他站在码头上等,等了很久。久到风把他吹透了,手脚冰凉。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他转过头。来的人是郑培风。后面跟着四五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东西。钢管,或者别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说“陆昭眠呢”。郑培风笑了。那个笑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听得出来。郑培风说:“陆昭眠?你以为他还会来?”
他愣了一下。郑培风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等他呢?他早就把你卖了。你破产之前签的那些东西,那些钱,你以为进了谁的口袋?”郑培风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说法,“他把你掏空了,然后把你的项目、你的人脉、你剩下的那点东西,打包卖给了我。价格不错。他拿钱走人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祝时与站在那儿,听着。风从江面上灌过来,灌进他的衣服里,灌进他的骨头里。他想说不可能。他想说陆昭眠不是那样的人。可郑培风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嘲弄,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终于被拆穿了谎话的傻子。
“那条短信,”郑培风说,“你以为是谁发给你的?他让我帮他发的。他说你这个人念旧,用他的号码约你,你一定会来。果然来了。”
他站在码头上,回头看身后,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他想跑。可他能往哪跑。前面是郑培风和他的人,后面是江。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他反抗了。他学过一点搏击,放倒了最先冲上来的那个,但后面的人太多了。钢管砸在他背上,膝盖上,肋骨上。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很响。他倒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们踩着他的腿,一根一根地踩过去。他疼得叫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声音全咽回去。然后郑培风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那时候已经快没有意识了。
然后他们把他抬起来。他感觉自己被悬空了,身体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然后他落进了水里。水很凉,凉得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挣扎过。他会游泳,他从小就会游泳。可他的腿断了,手动不了,身体往下沉,四面八方都是水,又黑又冷,什么都看不见。他最后看见的是水面,很远,很小,灰蒙蒙的一片天光。然后连那点光也没有了。再然后他觉得自己轻了,像是一口气从水里浮出来,没有身体了,就剩一缕意识飘在河面上方。
他飘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水泡着,脸朝下,衣服鼓起来,像一只沉不下去的袋子。他低头看着自己,觉得陌生。那就是我。他想。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直到有人路过发现了,报了警。警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闪灯映在河面上,红红蓝蓝的。有人把尸体捞上来,翻了个面。他的脸露出来,泡得发白,眼睛半睁着,嘴也是张开的。他飘在上方,看着自己的脸,觉得那不像他。像个被水泡坏了的东西。
警察开始翻他随身的遗物。钱包里的身份证,湿透了,字迹模糊。手机也进了水,但警察还是拆开了,取了卡,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他看见一个警察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个号码。
电话拨出去了。
他看见那个警察把手机举到耳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好,请问是祝时与的紧急联系人吗?这里是城南分局。”
那个名字从警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紧急联系人。他什么时候填过紧急联系人。然后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陆昭眠刚搬进来住的时候,有一个文件要填,他顺手就写了陆昭眠的名字和号码。那时候他什么都给他。连这种事情都给他。
电话通了。他听见了。
他飘在那个警察上方,清清楚楚地听见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彩铃。响了一声,他的心脏没有在跳了,可他觉得自己还是紧了一下。响了两声,他盯着那个手机,盯着那个屏幕,好像他能从上面看出什么来。
然后被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很短,很干脆,像是有人按了拒接。警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拨了一次。这一次响了一声就挂了。比上一次更快。
警察把手机收起来,摇了摇头,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飘在上方,整个人,整缕魂,都定在那一声忙音上了。
陆昭眠挂了。陆昭眠看到来电,挂掉了。他可能是以为是骚扰电话,可能是以为是催债的,可能是正忙,可能是随手按的。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挂了。他连听都没听。他不知道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不知道警察在找他,不知道他死了。他挂了电话,然后呢。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了。
他飘在河面上方的时候,看见远处的桥上有人经过。很远的桥,不是陆昭眠设计的那座,是另一座,老旧的,栏杆生了锈。桥上有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走过去了,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陆昭眠。他就是知道。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微微前倾的肩线,那个步伐的节奏。他看了两年,闭着眼都认得。
陆昭眠从桥头走到桥尾,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了。
他就这么走了。头都没回。他不知道他刚刚路过的是他曾经爱过的人的尸体。他不知道警察打过他的电话。他不知道那条河里有一个人因为他挂断的那通电话,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碎了。
祝时与飘在那里,看着那个巷子口,很久很久。他想喊。他想追上去。他想抓住陆昭眠的肩膀,把他转过来,问他你为什么要挂电话。可他喊不出声。他追不了。他只是一缕意识,飘在河面上方,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看着他消失,看着这个世界继续运转,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不是恨,恨是后来才来的。那一刻他只是一片空白,空得像是被人从里面掏干净了,什么都没了。他飘在那里看着陆昭眠走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到最后,连一个听电话的人都没有。
屋子里的黑暗要吞了他,像当时被泡在水里一样。枕头湿了一块,是他出的汗,也可能是别的。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桥的灯光在上面投下的细线。他想恨他。他应该恨他。他恨不了。
因为上一世把他骗到老码头、让他被那些人打断双腿扔进河里的那个陆昭眠,和现在躺在这间房子里、每天等他回家的那个陆昭眠,他分不清。他恨的是一个人,可他每天看见的是另一个人。他每次想恨的时候,那张脸就变成今天吹蜡烛时凑近的样子,变成给他做饭时被油烟呛到的样子,变成被他抱住时拍他后背的样子。他恨不下去。可不恨,他又对不起那个飘在河面上方的自己。那个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捞上来的自己。那个连最后一通电话都被挂掉的自己。
爱也不纯粹,恨也不纯粹。他夹在中间,两头都够不着,只能自己折磨自己。
他翻身坐起来。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睡衣贴在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想起刚才梦里最后那一段水。河水灌进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冷。很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那座桥横在江面上,灯光一排排亮着,索塔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剪影。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座桥,看了很久。
他买这间房子的时候,那个卖房的中介说“祝总您看这景色多好,正对江景”。他没说话。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见那座桥的轮廓完整地嵌在窗框里。他站了很久,然后说“就这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座桥,想起上一世他最后看见的也是水。只是那条河上没有桥。是一条很脏的河,两岸是水泥堤坝,水是黑的,看不见底。他沉下去的时候,嘴里鼻子里灌满了那股腥臭的水。然后他就没有知觉了。
而这间房子的窗外,那座桥横在江面上,干干净净的,灯光把拉索照得发白。那是陆昭眠设计的桥。那是上一世陆昭眠唯一没有背叛过的东西。他死的时候,那座桥已经建好了,横在江面上,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可他重生之后,还是买了能看见那座桥的房子。他还是想让那座桥出现在他的窗户里。
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站在窗前,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发白,那道桥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江面上露出灰蒙蒙的晨光。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桥的灯光消失的方向,等天亮。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爱也爱不干净,恨也恨不彻底。只能把那个人放在身边,远远地看着,偶尔走近一点,然后又退回自己的壳里。他碰不了他。碰了就会想起上一世那些事。可不碰,他又受不了。他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前看那座桥,像看一个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梦里没有水。只有一片空白,干净得让他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