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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纪念日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陆昭眠开始习惯等门响。
      祝时与回来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候天黑前就到了,有时候过了凌晨还没人影。但不管多晚,陆昭眠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这间房子太大了,多一盏灯能不那么空。他坐在沙发上翻书,或者对着电脑查资料,耳朵却始终分出一缕,听着地下车库方向的动静。
      那天祝时与回来得早。天还没完全黑透,晚霞的余晖还挂在江面上。陆昭眠听见门响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看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建筑理论书,抬起头,看见祝时与换鞋进来。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松了一些。他看见陆昭眠在沙发上,目光停了一秒,然后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陆昭眠翻了一页书,没说话。祝时与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像是累了。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那座斜拉桥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陆昭眠的余光落在祝时与脸上,看见他眼底那层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最近很忙?”陆昭眠问。
      “嗯。”祝时与没睁眼,声音懒懒的,“有个项目在收尾。”
      陆昭眠没再问。他继续翻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祝时与累不累。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自在,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顺手多倒了一杯,放在祝时与面前的茶几上。
      祝时与睁开眼,看了那杯水一眼,又看了看他。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没有经过嘴唇。
      陆昭眠嗯了一声,坐回沙发上。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窗外江面上有一艘晚归的货轮拉了一声汽笛,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祝时与。”陆昭眠开口。
      祝时与偏过头看他。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但陆昭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他在适应这个名字被陆昭眠喊出来。或者说,他在习惯某种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的东西。
      “您上辈子是不是欠我的。”陆昭眠说。这句话带着一点玩笑的口气,但尾音是认真的。
      祝时与看了他两秒。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别问”或者沉默挡回去。他只是看着陆昭眠,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会儿。
      “可能我上上辈子欠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陆昭眠愣了一下。他想笑,觉得祝时与难得接了一句玩笑。可祝时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的事。陆昭眠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上上辈子”后面还有什么没说完的东西。但他问不出口。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祝时与问他书看得怎么样,他说有些地方太理论了,实际操作的时候根本不会那么算。祝时与说那本来就是写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做的。陆昭眠说您也看这些。祝时与说以前看,现在不看了。陆昭眠问为什么。祝时与说,看多了容易想太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陆昭眠听进去了。他忽然觉得祝时与说的不只是书。
      后来祝时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很浅很慢,肩颈那截线条终于松了下来。陆昭眠看着他,发现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几岁,眉眼间那层压着的东西淡了,露出底下一些很疲惫的、很安静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痕迹。
      陆昭眠没有叫醒他。他从客房里拿了一条毯子,轻手轻脚盖在祝时与身上。毯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祝时与睫毛的弧度,还有嘴角边一道很浅的纹路,像是常年抿着唇留下的。
      他退回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祝时与的侧脸,很久没有动。
      他想,他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按回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祝时与睡着的样子,胸口那块地方涨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溢出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想再假装不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祝时与回来的时候喝了酒。
      陆昭眠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他站在玄关,没换鞋,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盒子。他靠着门框,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陆昭眠脸上,比平时多了一层雾蒙蒙的东西。
      陆昭眠抬头看他,发现他今天不太一样。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平时总是扣到最上面那颗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平时那种一触即收的锐利,慢了半拍,像隔着一层水看人。
      他朝陆昭眠走过来,步子还算稳,但比平时慢。走到沙发前,他把那个白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个蛋糕,不大,圆形的,上面铺着一层奶油和水果。芒果和草莓,混着一点猕猴桃,奶油抹得很随意,不像店里做的那么精致,但颜色很好看。
      陆昭眠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芒果和草莓,猕猴桃切小块,奶油偏甜——这是他喜欢的口味。他从来没跟祝时与说过自己喜欢什么。
      “祝先生……”
      “吹蜡烛。”祝时与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蜡烛,红色的,细长的那种,插在蛋糕正中间,然后掏出打火机去点。火苗晃了两下,点着了。他晃了晃打火机,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陆昭眠。
      “吹。”
      陆昭眠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在祝时与眼底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平时祝时与看他,目光最多停两秒就会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怎样。可此刻他看着陆昭眠,没有移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昭眠开始不自在,久到空气都变重了。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层冷,也没有平时那种一触即收的谨慎,只是看着,很安静地、很专注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昭眠问。
      祝时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根蜡烛,看着火苗在陆昭眠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过了一会儿,他说:“就是个日子。”
      陆昭眠看着那根蜡烛,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想看一眼几号了。屏幕亮起来,锁屏上显示着日期,十月十七号。他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只记住了那个数字。然后他把手机扣回茶几上,凑近了一点,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一下,灭了。
      烟丝从烛芯上袅袅升起来,在两个人中间散开。祝时与看着那缕烟,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蜡烛拔掉,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很轻地抹在陆昭眠鼻尖上。
      “你以前……”祝时与说,声音低低的,被酒精泡得有些模糊,“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大的房子,落地窗,窗外是江景。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落在餐桌上的蛋糕上,芒果和草莓,奶油抹得随意,是他自己做的。陆昭眠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浅色的羊绒衫,头发比现在长一点,对着蜡烛笑。那根蜡烛也是红色的,也是他插上去的。陆昭眠凑近去吹的时候,鼻尖差一点碰到奶油,然后抬头看他,眼睛弯着,亮亮的,说了一句什么。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画面里的陆昭眠笑得很好看,坐在那里,整个人亮堂堂的,像是理所当然就该坐在那样的房子里、穿着那样的衣服、对着那样的蛋糕笑。
      然后画面散了。他面前的陆昭眠低下头,用拇指抹掉鼻尖上的奶油,尝了一口。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侧脸,同样的指尖沾着奶油放到唇边。一样的房子,一样的江景,一样的落地窗,连窗外那座桥的灯光都一模一样。两个陆昭眠在他被酒精泡软的视线里慢慢叠在一起,像一张底片曝光了两次,线条重合了,边缘模糊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是表情不同。上辈子的陆昭眠在笑,笑得亮堂堂的,像是这间房子、这个蛋糕、面前这个人,都是他理所当然拥有的。而这辈子的陆昭眠垂着眼,嘴角抿着,整个人绷着一层很薄的壳,像是随时准备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祝时与的手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陆昭眠抱住了。抱得很紧,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一只手箍着他的腰,脸埋在陆昭眠肩窝里,整个人压过去,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他闻到了陆昭眠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他让助理买的那瓶,和上一世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可闻起来就是不一样。上一世陆昭眠身上的气息是活的,带着体温,随着他动作散出来,会留在枕头和被子上。而这辈子的陆昭眠,衣服上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整整齐齐的,规规矩矩的,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还没被穿热过。
      他抱得太紧了。紧到陆昭眠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然后他听见祝时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酒气,几乎要被呼吸盖过去。
      “可能我上辈子真的欠你的。”
      陆昭眠听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人喝多了。醉鬼说的话,不能当真。他见过太多了,以前在酒吧端酒的时候,那些喝多了的客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抱着他喊谁谁谁的名字,他早就习惯了。祝时与也就是喝多了,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他抬手拍了拍祝时与的后背,动作很轻,像是哄一个喝多了的朋友。“是是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您欠我的,上辈子欠的,行了吧。”
      祝时与没有松手。他的呼吸在陆昭眠颈窝里慢慢变得重了,又慢慢平下来。陆昭眠被他抱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了想,又说了一句:“那这辈子我欠您的好不好。您先松开,我给您倒杯水。”
      祝时与还是没有动。他的手指在陆昭眠后脑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又收拢,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陆昭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那层薄毛衣传过来,快一阵慢一阵,乱得很。
      他看不见祝时与的脸,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累。那种累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是很久很久了,久到已经长在了骨头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抱着这样的祝时与,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酸了。
      祝时与终于松开了。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陆昭眠。目光还是慢的,还是被酒泡软的,但刚才那层模糊的东西淡了一些。他看着陆昭眠,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拇指擦过陆昭眠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奶油。他把拇指收回来,看了一眼上面那点白色,然后攥进掌心。
      “上去吧。”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但还是慢。他上了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昭眠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蜡烛,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蜡身上一道深深的指痕。他把蜡烛放在茶几上,然后坐进沙发里,缩成一团。
      他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那座斜拉桥的灯光。江面上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想,那个纪念日对祝时与来说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喝醉了也要记得,重要到会抱着一个替身不松手。那个人的命真好。死了都有人记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他只知道他坐在沙发上,胸口堵着一团酸胀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祝时与抱着他的时候,那个力道,那种紧法,像是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可祝时与嘴里喊的是“上辈子”,眼里看的是“以前”。那个“以前”里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和他长得很像、也喜欢吃芒果和草莓、也会在某个晚上被祝时与拉着吹蜡烛的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和祝时与是什么关系。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祝时与提了一个蛋糕回来,上面全是他喜欢的口味,然后抱着他,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他替那个人吃了蛋糕,替那个人吹了蜡烛,替那个人被抱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住在这间房子里,吃着祝时与的饭,花着祝时与的钱,现在还得替祝时与承受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拿的是包养的钱,干的是替身的活。金丝雀还得负责被金主抱着怀念旧人。这算哪门子的职业素养。
      可他就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变成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他把它咽回去,告诉自己,这是职业素养。职业素养。他靠这三个字把那股酸涩压住,压得死死的。
      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那个被祝时与记住的人,到底是谁。那个纪念日,到底纪念的是什么事。祝时与喝醉了抱着他,嘴里说的那句“上辈子欠你的”,到底是真的在说胡话,还是在说一件他永远都不会告诉他的事。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很久之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金丝雀的职业素养。”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了,没有回音。
      他重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日期。十月十七号。就是今天,普普通通的一个日子,不是节日,不是月末,不是任何他能联想到的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祝时与会记得这一天。也不知道这个日子对祝时与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蛋糕上那根熄灭的蜡烛。蜡烛芯上还残留着一点焦黑的痕迹。他把蜡烛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烟味混着蜡油的甜腻,还有一点祝时与手指上的温度。
      他把蜡烛攥在手里,很久没有松开。
      那个日期被他记住了。陆昭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它。也许是因为那个蛋糕,也许是因为祝时与看他的眼神,也许是因为那句“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个”。他把蜡烛攥在手里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记住这一天。
      他记住了。但他还不知道,这个日期是一扇门。等他有一天推开那扇门,门后面站着的是另一个人的人生。那个人也叫陆昭眠,也喜欢吃芒果和草莓,也会在某个晚上被祝时与拉着吹蜡烛。
      而那一天,是两个人的周年纪念日。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祝时与上了楼之后没有回房间,而是走进了书房。他没有开灯,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黑暗里,后脑勺抵着门,闭上眼睛。酒劲还在,脑子里乱得很。他想陆昭眠。上辈子的陆昭眠,这辈子的陆昭眠,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他恨上辈子的那个。恨他拿了钱就走,恨他挂了警局的电话,恨他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死在了哪条河里。可他爱那个陆昭眠。爱到明知道被背叛了,重活一次还是放不下。而这辈子的陆昭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被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是是是,您欠我的”。他连恨这个人的理由都没有。
      他只能恨自己。
      祝时与坐在地板上,额头抵着膝盖,很久很久。书房里很黑,只有窗外那座桥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道,落在他脚边。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平下来,又慢慢乱掉,反复了几次。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旧盒子还在,里面那张支票存根还在。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把手上停了一下。
      “这次,”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别让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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