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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很久以前 老赵的名字 ...

  •   老赵的名字是陆昭眠自己查出来的。
      他在查远恒建材的时候,顺手把当年那个项目的验收人员名单也翻了出来。项目公示文件里写得清楚,材料验收负责人:赵德明。后面附了一个手机号码,很多年前登记的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他把号码存进手机,犹豫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试过打,每次拨到最后一个数字就挂掉。他怕,怕老赵跟其他人一样,听见他的名字就挂电话。怕老赵什么都不知道,这通电话打了也是白打。怕这一年他习惯了的那种“查不到、问不到、找不到”的绝望,再被证实一次。
      第四天晚上,祝时与没回来吃饭。陆昭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茶几上那碗凉了的菜,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太大了。他把碗收进冰箱,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屏幕亮了很久,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然后他按了。
      响了很多声。他数着,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他正准备挂,那头忽然咔嗒一声,接了。一个很哑的老人的声音:“谁?”
      “赵工,我是陆昭眠。”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很彻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陆昭眠等了好几秒,以为对方挂了,那头忽然又有了声音。老赵的呼吸重新出现,变得很重,很慢。
      “你终于找来了。”老赵说。
      陆昭眠愣住。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您……知道我?”
      老赵没接这句话。他只是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街,永安茶馆。你一个人来。”
      然后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祝时与回来得很晚。陆昭眠在沙发上等他,听见门响就站起来。祝时与换了鞋进来,看见他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下午我有事出去。”陆昭眠说。
      祝时与看了他两秒。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嗯了一声,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几点回。”
      “不确定。”
      祝时与没再说什么,上了楼。
      祝时与回到书房之后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书桌前,手指按在桌沿上,按了很久。赵德明这个名字,他比陆昭眠更早查到过。一年前他就在查这个项目,从各个角度翻过当年的验收名单。赵德明,材料验收负责人,事故后未被追责,但从此退出了行业。他那时候没有去找赵德明。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始查这件事,就意味着他要把上一世那些烂在骨头里的东西重新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摸过去。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说,他以为他还没准备好。
      可陆昭眠今天去了。带着那张复印件回来的时候,眼底有一种他很少在那张脸上看见的光。那种光让祝时与想起上一世的陆昭眠,想起他坐在餐桌对面切蛋糕时眼睛弯着的样子。两个陆昭眠在他脑子里叠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按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远恒建材注销之后的资金流向,全部。”他顿了顿,“还有,孙强。当年周世坤手下的人,查他现在在哪。”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座桥。桥上的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一辆车从桥面驶过,轮胎碾过桥面的声音隔了很远传过来,闷闷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坐到书桌前,打开了文件。
      第二天下午,陆昭眠去了永安茶馆。在城南老街,一间很旧的铺面,木头门脸,里面摆着几张方桌,客人只有两桌,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在下棋。老赵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一壶茶,没喝。他比陆昭眠想象中老得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佝偻着,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他看见陆昭眠走进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陆昭眠在他对面坐下。老赵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的脸看到肩膀,又看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瘦了。”老赵说。
      陆昭眠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有点抖。老赵看着他倒茶,忽然说:“那批材料,不是我签的字。”
      陆昭眠的手停住了。
      “验收单上的签名是我的名字,字迹也是我的,但我没签。”老赵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那天我不在。我老婆住院,我请了假。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单子已经签好了,摆在我桌上。签名是假的,但做得太像,我自己都得看半天才能认出来。”
      “调查的时候您没说吗。”陆昭眠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了,我说不是我签的,可笔迹鉴定说是我签的。周世坤那边的人提前找过我,说‘你要是坚持说不是你签的,你老婆住院期间违规请假的事我们就捅出去,你儿子的工作也别想要了’。我老婆那时候还在住院,儿子刚工作,我没敢再坚持。”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手在抖。“后来调查结论是‘验收流程合规’,我没被追责。可我这一辈子……从那以后就没再签过一张验收单。”
      陆昭眠看着老赵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工程的手。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是谁签的。”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老赵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陆昭眠拿起来,展开。是一份材料进场单的复印件,上面有签收人签字,字迹是模仿的“赵德明”三个字,但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批注,写着一个名字。
      “孙强。”老赵说,“周世坤那边的人。那批材料是他带来的,验收也是他替我跟的。我当时不知道材料被换过,后来出了事,我才想明白。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陆昭眠盯着那个名字。他攥着那张复印件,指节发白。
      “您为什么留着这个。”他问。
      老赵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一块石头。“我当了二十年材料验收,签过的单子每一张我都对得起。那一次不是我签的,可字是我的名字。出了事之后,有人找过我,让我别多嘴。我闭嘴了。但我把这个留下来了。”他顿了顿,“留着,就总觉得有一天得交出去。交给谁我不知道。后来你出事了,我看到新闻,我想找你,又不敢,再后来你消失了,我以为这辈子没机会了。”
      陆昭眠攥着那张纸,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说谢谢,可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老赵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欠你的。要是我当年没闭嘴,你也不至于……”他没说完,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下面。“走了。你……好自为之。”
      他佝着背走出茶馆,消失在老街拐角。陆昭眠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很久没有动。茶凉了,他又倒了一杯,没喝。窗外老街上有小孩跑过去,笑声很响。他把那张复印件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走了。
      傍晚回到住处的时候,祝时与在客厅。
      他今天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陆昭眠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张叠好的复印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种祝时与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光透了进来。
      祝时与放下文件。“吃饭。”他说。
      陆昭眠没去餐桌。他走到沙发前,把那张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到祝时与面前。祝时与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孙强。”他说。
      陆昭眠看着他,“您认识?”
      祝时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复印件放回茶几上,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他认识这个名字。上一世他查过,但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深究了。这一世他本来不想再碰这些事,因为碰了就会想起上一世,想起那些他压着不让它们冒出来的东西。可陆昭眠站在他面前,眼底有那种光。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回来,递给陆昭眠。陆昭眠翻开,里面是一份资金流向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最后指向一家海外公司。祝时与说:“我查了远恒建材注销之后的资金去向。那笔钱兜了一圈,最后进了这家公司。实际控制人叫孙强。”
      陆昭眠抬起头。
      “他以前是周世坤的人。”祝时与说,“后来自己出去单干了。现在在城北开一家小装修公司,经营不怎么样,欠了不少钱。”
      陆昭眠攥着那份资金流向表,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砸。孙强。同一个人。老赵手里的签名,祝时与查到的资金。两条线在同一个名字上交汇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您查了多久。”
      祝时与看了他两秒。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资金流向表收回去,放回书房。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件外套。
      “明天,”他说,“我陪你去城北。”
      陆昭眠站在客厅里,看着祝时与穿外套的动作。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又翻涌上来。他想起老赵说的话,想起那张复印件,想起这一年他一个人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的绝望。而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外套,说“我陪你去”。
      “祝时与。”他开口。
      祝时与偏过头看他。
      “你为什么帮我。”
      祝时与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扣上扣子,理了理领口,然后抬起眼看着陆昭眠。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没有一触即收,没有刻意压着什么。他只是看着陆昭眠,很直接地看着。
      “因为我知道不是你。”祝时与说。
      陆昭眠愣住。这句话很短,可它落下来的时候,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祝时与知道不是他。在他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些报道、快要认命的时候,祝时与知道不是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他想说谢谢,想说为什么,想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祝时与,眼眶热得厉害,赶紧别过头去,把脸朝向窗外。
      窗外那座斜拉桥的灯光在江面上亮着,安安静静的。
      祝时与没有追问。他只是说:“明天早上八点,楼下等我。”然后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早点睡。”
      他上了楼。陆昭眠站在客厅里,攥着那张复印件,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把那张复印件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的是,祝时与上了楼之后,没有回书房。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看着窗外那座桥。桥上的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一辆车从桥面驶过,轮胎碾过桥面的声音隔了很远传过来,闷闷的。他看了很久。
      他帮陆昭眠,不只是因为“知道不是他”。他帮陆昭眠,是因为程越和周世坤也在他这一世的名单上。上一世围剿他的人里,周世坤出了力,程越递了刀。他重生之后一个一个地报复过来,周世坤还在,程越还在。帮陆昭眠查清当年的事,等于是在推进他自己的计划。这一点他没有告诉陆昭眠,也许以后也不会告诉。
      至于陆昭眠本人——他的名单上排第一的那个人,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把陆昭眠接进来那天起就在想。想不出答案。
      但还有一件事,是他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他帮陆昭眠,是因为陆昭眠今天回来的时候,眼底有光。那种光让他想起上一世的陆昭眠。那时候的陆昭眠坐在他对面切蛋糕,眼睛弯着,笑得亮堂堂的。那种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上一世的最后几个月,那种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陆昭眠开始频繁地背着他打电话,开始出门不跟他说去哪里,开始在他问“怎么了”的时候说“没事”。他那时候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陆昭眠已经在做那些事了。
      可现在这个陆昭眠拿着复印件回来,眼底有光。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我陪你去”。他没法拒绝,他甚至不想拒绝。
      祝时与站在窗前,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书房,坐到桌前,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窗外那座桥上的灯光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低头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
      第二天早上,陆昭眠准时下了楼。祝时与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侧脸。陆昭眠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祝时与没看他,只是发动了引擎。
      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陆昭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祝时与的侧脸。祝时与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嘴角抿着,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被晨光勾出一条很淡的边。
      “您什么时候开始查的。”陆昭眠问。
      祝时与没有立刻回答。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很久了。”
      “多久。”
      祝时与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前面的路,“比你想象的要久。”
      陆昭眠没再问。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高架上的车流很密,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楼群,远处隐约能看见江面的反光。他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城北那片地方和城南完全不一样。路窄,楼旧,街边全是小门脸,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祝时与把车停在一家五金店门口,熄了火。
      “前面巷子里,走进去第三家。”祝时与说。
      陆昭眠下了车。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空调外机滴着水,地上湿漉漉的。他走在前面,祝时与跟在他半步之后。走到第三家,门脸很小,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堆着建材样品和工具,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强盛装修。
      陆昭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四十来岁,秃顶,穿一件脏兮兮的polo衫,脚翘在桌子上。他看见门口有人,目光扫过来,先看见陆昭眠,没什么反应,然后看见了陆昭眠身后的祝时与。他脚放下来了。
      陆昭眠走进去。“孙强?”
      那人看着他,又看了看祝时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你们谁啊。”
      陆昭眠把那张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孙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他抬头看陆昭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祝时与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但孙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不认识你们。”孙强把复印件推回来,声音发虚,“你们走。”
      陆昭眠把复印件又推回去。“赵德明、材料验收、远恒建材,那批材料是你换的。”
      孙强的脸抽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祝时与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指。孙强的目光立刻弹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孙强。”祝时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欠银行那笔钱,下个月到期。你名下的车和房子都抵了,还差多少你自己清楚。我要是把这间店的事告诉你的债主,你明天就得搬出去。”
      孙强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瞪着祝时与,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祝时与说,“你只需要回答他的问题。”
      陆昭眠把那张复印件又往前推了一寸。孙强低头看着上面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搓了一把脸。
      “是。”他说,声音闷在掌心里,“那批材料是我换的,周世坤那边的人让我干的,换完之后把验收单也搞定了,赵德明的签名是我找人仿的。后来出了事,周世坤给我一笔钱让我走,我就走了。”
      陆昭眠攥着桌沿,指节发白。“谁让你干的,周世坤那边谁。”
      孙强抬起头,眼神闪烁。“我要是说了,你们能保证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祝时与从门框上直起身。他走进来,站在陆昭眠旁边,看了孙强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孙强往后缩了一下。
      “你说。”祝时与说。
      孙强咽了口唾沫。“程越,是程越找的我。他那时候跟着周世坤,什么脏活都他干。材料的事是他一手安排的,周世坤只是点了头。”
      程越。
      陆昭眠站在那间堆满建材样品的逼仄小屋里,听着这个名字从孙强嘴里说出来,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对上了。他攥着桌沿,指节发白,胸口那颗心跳得很重。他回头看了一眼祝时与。祝时与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孙强身上。但陆昭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收住了。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陆昭眠站在五金店门口,把那张复印件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的手还在抖。
      祝时与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上车吧。”
      陆昭眠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破旧的招牌和歪斜的电线杆。他忽然觉得这些街景很陌生,又很清晰。一年多了,他一直在泥里爬,什么方向都摸不到。现在他手里终于攥住了一根线头,可这根线头拽出来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大得多,重得多。
      “祝时与。”他开口。
      “嗯。”
      “程越背后是周世坤,那周世坤背后是谁。”
      祝时与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缕。“周世坤背后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程越只是最前面那个。”
      陆昭眠转过头看他。祝时与站在那里,风把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陆昭眠,目光很沉,但没有那种一触即收的克制。
      “你帮我。”陆昭眠说。
      祝时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回程的路上,陆昭眠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车上了高架,江面在远处露出来一角,泛着铅灰色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之前说,很久以前就开始查了。”他偏过头看祝时与,“多久。”
      祝时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立刻回答。高架上的车流很密,一辆接一辆地从旁边掠过去,带起一阵阵风声。
      “你住进来的第二天。”祝时与说。
      陆昭眠愣了一下。“那天我什么都没查。”
      “你带了那个铁盒。”祝时与说,“你把它放进抽屉的时候,我看见了。”
      陆昭眠没说话。他想起那天祝时与站在楼梯口看他收拾东西,他以为他只是路过。原来他看见了。看见了他把铁盒放进抽屉,用旧T恤盖住。
      “那个铁盒里有什么。”祝时与问。
      陆昭眠看着窗外。江面从高架尽头露出来,越来越宽,越来越近。他想了想,说:“一张照片,两颗螺丝钉,几张纸条。”
      祝时与没问纸条上写了什么。他只是嗯了一声,把车拐下高架,驶入沿江的公路。窗外那座斜拉桥的轮廓从江面上慢慢升起来,索塔的尖顶刺进灰蒙蒙的天里。
      车开进地下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陆昭眠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水泥墙,忽然说了一句:“螺丝钉是事故现场捡的。材质不对,螺纹也不对,跟设计文件上要求的差了两个等级。”
      祝时与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转头看陆昭眠,只是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他说:“留着。”
      “什么。”
      “螺丝钉,留着。”祝时与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陆昭眠转过头看他。车库里的灯很暗,祝时与的侧脸只有一半被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看见祝时与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说点什么,但祝时与已经推开了车门。
      “上去吧。”祝时与站在车外,看着他。
      陆昭眠下了车,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有说话。陆昭眠能听见祝时与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就在他旁边。
      电梯停了,门打开。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走到门口的时候,祝时与输密码,推开门,侧身让陆昭眠先进去。
      陆昭眠走进玄关,换了鞋,回头看见祝时与还站在门口。他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陆昭眠,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祝时与。”
      “嗯。”
      “今天谢谢你。”
      祝时与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不用。”
      他关上门,换了鞋,往楼梯方向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昭眠一眼。
      “明天想吃什么。”
      陆昭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祝时与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都行。”
      祝时与嗯了一声,上了楼。陆昭眠站在玄关,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他把复印件放进口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靠着沙发,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很长。长到像是走完了一整条泥泞的路,脚底下终于踩到了干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陆工,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点到为止。”
      陆昭眠看着那行字,没有害怕。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关了灯,上楼回了客房。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缝下面那线光还亮着。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进了客房,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那座桥上有车经过的时候,能隐约听见轮胎碾过桥面的闷响,很轻,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得很清楚。陆昭眠数着那些声音,一辆,两辆,三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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