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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等我回来 祝时与说今 ...

  •   祝时与说今晚,但没给具体时间。

      陆昭眠从城东回来之后就在等,等了整个下午又等了整个傍晚,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让屋子里有个响动,茶几上放着那杯他没喝的水,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干涸的水渍,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祝时与发的那两个字。

      今晚。

      他不知道自己想从祝时与那里得到什么,钱当然,郑培风要的那笔钱他出不起,可除了钱还有别的,祝时与问“多少”的时候只打了两个字,干脆利落的,像是准备一笔转账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但陆昭眠说“见面说”,他说见面说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不是钱,他想看看祝时与,想看看他搬出去之后的样子,想看看他说“不常回来”之后回来时的表情,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天黑了,陆昭眠去厨房热了碗粥,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没胃口,放下了,他上楼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把头发吹了吹,吹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可笑,他这是在干什么,祝时与只是回来送钱又不是来吃饭,他收拾这么仔细做什么,他把吹风机放下,头发还有点湿也不管了,下楼坐回沙发上。

      等到快十点的时候门响了。

      陆昭眠站起来,祝时与推门进来,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深色外套,大概是新买的,他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陆昭眠站在沙发前,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他说。

      “等你。”

      祝时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一些,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昭眠那边。“你要的钱,不够再说。”

      陆昭眠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他抬头看祝时与,祝时与站在茶几另一侧,没有坐也没有往里走,他像是打算放下东西就走。

      “吃了没有。”陆昭眠问。

      祝时与看了他一眼。“没有。”

      陆昭眠转身去厨房,把下午陈助送来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热了热,端到餐桌上。两个菜一碗汤,米饭是剩的,他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祝时与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没有动。等陆昭眠把碗筷摆好了,他才走过来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跟以前一样。祝时与吃得慢,筷子夹菜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夹的。陆昭眠注意到了,他知道祝时与在想什么,他以前做过一顿饭,祝时与吃了,说了句“味道可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祝时与不常回来了,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郑培风那边拿到了。”陆昭眠说。

      祝时与点了点头,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什么东西。”

      “一段监控,拍到了孙强和程越在材料区。车牌号能认出来,人脸不太清楚,但够用。”陆昭眠说,“郑培风说周世坤让他删的,他没删。”

      祝时与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沉默了几秒。“这个人信得过吗。”

      “不知道。”陆昭眠说,“但他留了东西说明他给自己留后路,这种人不会轻易把底牌给别人看,他既然给我看了,说明他真想走。”

      祝时与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陆昭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饭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祝时与吃饭很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一碗饭吃到底都不怎么说话。现在他还是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他坐在这张桌子前需要想一想才夹菜,像是他在提醒自己这顿饭吃完就要走。陆昭眠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吃完饭陆昭眠收了碗,祝时与坐在餐桌前没动。他看着陆昭眠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在另一头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沙发的长度,比上次坐在沙发两头的时候远得多,以前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现在隔着一整个空位。

      陆昭眠洗了手走过来,看见祝时与坐在那里,心跳快了一拍。祝时与可以不坐的,他可以放下信封就走,说一句“早点睡”然后上楼,或者干脆回城北,但他坐下了。

      “城北的项目怎么样。”陆昭眠问。

      “还行。”祝时与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像是累了。

      “您今天回来,那边不用盯着?”

      祝时与沉默了一会儿,“回来一趟不耽误。”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客厅里只有电视在响,声音很低像是远处有人在说话,陆昭眠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隔了很远传过来。

      “祝时与。”陆昭眠开口。

      祝时与偏过头看他。

      “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陆昭眠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紧,“程越说的那些话,您说‘不全是假的’,那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您心里那个人是谁,您为什么把我养在这里,您为什么帮我查案,您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您为什么搬出去”,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祝时与看着他,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压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眠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挡回去。

      “我说过,”祝时与说,“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陆昭眠攥了攥膝盖上的裤子布料。“那个故人怎么死的。”

      祝时与没有回答,他看着陆昭眠,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那座桥,灯还亮着一排排的,在江面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不知道。”祝时与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陆昭眠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以为祝时与会说一个具体的死法,淹死的,病死的,出事的,可祝时与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陆昭眠问。

      祝时与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陆昭眠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不知道“走”是什么意思,是离开了还是死了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离开了,那这里是祝时与的故土还是他乡,如果是死了,那这里……不,祝时与还在这,不会是死了,他想问,但祝时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按进了最底下,陆昭眠问不出口。

      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那座桥的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江面上偶尔有车驶过,闷响一声接一声。祝时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陆昭眠看着他,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

      过了很久祝时与站起来,他走到陆昭眠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陆昭眠仰着头看他,灯光从祝时与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钱你拿着,郑培风那边我让人跟你去。”祝时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自己别单独去了。”

      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陆昭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到楼梯口,祝时与停了一下没回头。

      “睡吧。”他说。

      然后他上了楼,陆昭眠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卡没有别的东西,他把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回信封攥在手里。

      他站起来关了灯上楼,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缝下面那线光还亮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比平时久。他抬手在门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抵着门板,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回了客房。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窗外桥上有车经过闷响一声接一声,他数着那些声音一辆两辆三辆,数到不知道第几辆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祝时与说“不知道”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时的语气,那句话里有一个他读不懂的空白,祝时与走了之后那个故人怎么了,为什么祝时与会不知道,他走了多久,走了之后有没有回来过,那个故人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祝时与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死了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祝时与什么都不说,他只说了两句话,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陆昭眠攥着被角攥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他把手里那个信封放进铁盒里和照片螺丝钉纸条放在一起,合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铁皮上停了一下,这个盒子里现在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有过去的有现在的,有他自己的还有祝时与给他的,他忽然觉得这个盒子快要装不下了。

      他把铁盒放回抽屉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桥上的车声慢慢少了,江面上安静下来,他在那片安静里躺了很久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有人。

      祝时与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衬衫,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块表还没摘。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把火关小。

      “醒了。”他说。

      陆昭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祝时与没走。昨晚他上了楼之后没有走,他在这间房子里睡了一夜,现在站在厨房里煮粥,像以前一样。

      “您昨晚没走。”陆昭眠说。

      “太晚了。”祝时与说,他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放在台面上,把锅里的粥盛进碗里,一碗多一碗少,少的那个推到了陆昭眠那边。

      陆昭眠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白米粥,里面搁了红枣和枸杞,温的,刚好入口。祝时与坐在对面也端起碗喝粥,两个人面对面,跟以前一样。

      “今天走吗。”陆昭眠问。

      祝时与吃了几口放下勺子,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陆昭眠吃。“下午走。”

      陆昭眠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比平时慢,他想让这顿饭拖得久一点,哪怕只是多几分钟。祝时与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攥着那瓶水,也没催他。

      陆昭眠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祝时与走过来拿起他的空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可陆昭眠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看了很多次,但还是看不够。

      祝时与关了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陆昭眠。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陆昭眠看见他擦手的动作慢了一拍。

      “我下午走。”祝时与说。

      “嗯。”

      “有事给我电话。”

      “嗯。”

      祝时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陆昭眠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陆昭眠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这间房子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还混着一点很淡的、像是早晨风里带进来的凉意。祝时与偏过头看他,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陆昭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眼底那层淡青。

      祝时与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退开。他就那样站着,等陆昭眠开口。

      陆昭眠什么也没说,他站了两秒,然后走开了。他上楼回了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他听见楼下传来祝时与收拾东西的声音,很轻,然后是玄关的门响。他走到窗前,看见祝时与的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拐上主路,消失在街角。

      他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床头柜上那个铁盒。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那张照片、两颗螺丝钉、几张纸条、一个信封。他把盖子合上放回抽屉。下午陈助来了,送了些水果和几盒胃药。陆昭眠坐在客厅里看着陈助把东西放进冰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陈助,祝总在城北做什么项目。”

      陈助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东西往冰箱里放。“一个商业综合体,体量不小,祝总很重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陈助说,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陆昭眠,表情很平,“陆先生,祝总的事我不方便多说。”

      陆昭眠没再问。陈助走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低。他想起祝时与早上煮的那锅粥,想起他洗的那只碗,想起他擦手时慢了一拍的动作。他回来了一趟待了不到两个小时,煮了锅粥洗了只碗说了不到十句话然后走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祝时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今晚”。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傍晚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陆先生,我是周世坤周总的助理,周总想约您见一面,明天下午,方便吗。”

      陆昭眠攥着手机坐起来。“周世坤找我。”

      “是,周总说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聊聊,跟当年那个项目有关。”

      陆昭眠沉默了几秒。“在哪儿。”

      “城西,周总的私人会所,地址我稍后发您手机上。”那个助理顿了顿,“周总说,希望您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陆昭眠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那个地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上楼打开铁盒,把那个U盘拿出来攥在手里。他不知道周世坤为什么找他,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周世坤坐不住了。

      他站在客房窗前看着窗外那座桥。灯已经亮了一排排的,在江面上拉出细长的影子。他攥着U盘指节发白,心跳很重,但他不打算躲。

      他拿起手机翻到祝时与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周世坤约我。”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这一次他等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好几次,久到他以为祝时与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祝时与回了两个字:“别去。”

      陆昭眠看着那两个字。他想起早上祝时与煮的那锅粥,想起他擦手时慢了一拍的动作,想起他说“下午走”时的语气。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想去。”

      祝时与回得很快:“等我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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