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在下小六

10、不常回来 两个人都没

　　两个人都没睡好。

　　陆昭眠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昨晚书房里的画面，祝时与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祝时与说“我想要你”时的声音，祝时与把他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时指尖的抖。他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走廊里有脚步声，又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听错了。

　　祝时与在卧室里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翻了几次身，最后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窗帘缝里那线灰蒙蒙的光。他想起陆昭眠说“我只有这个”时的表情，衬衫扣子开着，锁骨露在外面，眼眶红着，整个人像是被扒了一层壳。他想起自己攥住他手腕时那种几乎失控的力道，差一点就没忍住，差一点。他坐在床上，手指攥着被角，攥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都下楼了。

　　祝时与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听见走廊另一头也有开门的声音，他偏过头，看见陆昭眠从客房里出来，穿着件睡觉的旧T恤，头发乱着，眼底一圈青黑。陆昭眠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走廊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祝时与先下楼，陆昭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祝时与在落地窗前站定，陆昭眠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停下来。窗外天边刚露出一线光，灰蓝色的，很淡，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那座桥的索塔从雾里伸出来，半截隐在灰白里，半截露在晨光中，灯还没有灭，一排排亮点在渐亮的天色里慢慢变淡。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线光一点点变宽，从灰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里透出一层薄薄的橘。江面上的雾被晨光推开了一些，桥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的楼群也慢慢显出来，玻璃幕墙映着初升的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们没有说话。

　　陆昭眠站在祝时与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感觉到祝时与的呼吸，很轻，很慢，比平时慢一些。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祝时与的侧脸被晨光照着，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干净得像是一笔画出来的，眼底那片青黑还在，嘴唇抿着，但整个人比昨晚松了一些。陆昭眠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窗外，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大学的时候通宵画图，从设计楼出来，看见天边泛白，也许是更早，在某个记不清的清晨。他不确定，但他觉得此刻站在这里，和祝时与一起看日出，是他这一年多以来最安静的时刻。

　　太阳从江面尽头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开在水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一条暖色的带子，桥的灯光彻底灭了。

　　祝时与看着那轮升起来的太阳，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太阳出来了。”

　　陆昭眠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还落在江面上，那片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变淡，变成更亮的、更白的晨光。他等着祝时与说下一句话，也许是一句关于早饭的，也许是一句关于今天安排的，他等了很久。

　　“城北有个项目，最近要盯着。”祝时与说，“这段时间可能不常回来。”

　　陆昭眠转过头看他，祝时与还看着窗外，目光落在桥上，表情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安排。

　　“这边你住着，陈助会定期过来。”祝时与转过身走到餐桌旁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有事给我电话。”

　　他放下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理领口的时候手指在领口上停了一下，比平时多停了半秒，然后他拿起车钥匙走到玄关换鞋。

　　陆昭眠站在窗前看着他，他没有问城北的什么项目需要他亲自去盯，没有问陈助定期过来做什么，没有问祝时与说的“不常回来”是多不常。他只是看着祝时与弯腰系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陆昭眠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祝时与在等他开口，等他说“别走”，或者“为什么”，或者任何一句能让他留下来的话。

　　陆昭眠没开口。

　　他站在窗前，被晨光照着，看着祝时与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过了一会儿，地下车库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早晨的街道里。

　　陆昭眠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日出已经结束了，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他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很大，比昨晚更大。

　　他走到餐桌旁边，拿起祝时与刚才用过的那只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攥着那只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进水池，没洗。他上楼回了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祝时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句“几点回”。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祝时与今天走了，他说会忙，他说不常回来，他该回一句什么。他打了“几点”，又删掉，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倒看着天花板。

　　窗外桥上的灯已经灭了，太阳升到了江面之上，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落在地板上，很大一片。他躺在那片光里闭着眼，想起祝时与说“太阳出来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想起祝时与说“这段时间可能不常回来”的时候没有看他，想起祝时与走到玄关时回头的那一眼。他在等他开口，他没有开口。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铁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照片、螺丝钉、几张纸条。他把昨晚空杯子上压的那张“早点睡”也折好放了进去，合上盖子，放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江面上波光粼粼的，那座桥横在江上，清清楚楚的，每一根拉索都看得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陈助昨天下午发来的地址还在，郑培风，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

　　他换了鞋出门。

　　小区很旧，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郑培风住在六楼，没有电梯，陆昭眠一层一层走上去敲了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你谁。”那人问。

　　“陆昭眠。”

　　郑培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把门拉开了一些，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陆昭眠。“我知道你。”他说，“你的事当年闹得挺大。”

　　“我能进去吗。”

　　郑培风没动，他看了陆昭眠一会儿，然后侧了侧身让出门口。“五分钟。”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到处堆着杂物。郑培风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着陆昭眠在对面那张塑料凳上坐下，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你找我干什么。”

　　“孙强。”陆昭眠说，“你认识他。”

　　郑培风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陆昭眠，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认识，以前一起跟周世坤干过，后来他跑了，我留下来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指哪方面。”

　　“材料的事。”

　　郑培风吸了口烟没说话，他看着陆昭眠，像是在掂量什么。“你来查当年那个项目的事。”

　　“是。”

　　“查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郑培风问，他弹了弹烟灰，“你现在这样，就算翻了案也回不去了。”

　　陆昭眠没接这句，他看着郑培风。“你手里有没有东西。”

　　郑培风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他说，“当年孙强换完材料之后，周世坤让我负责把现场记录删干净，我没删，我留了一份。”

　　陆昭眠心跳快了一拍。

　　“为什么留。”

　　郑培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周世坤那个人翻脸不认人，我跟他干了那么多年，他说踢就把我踢了，我手里不留点东西我靠什么活。”他低下头看着陆昭眠，“你想要那份记录可以，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钱，不多，够我离开这个地方就行。”郑培风说，“另外你得保证这件事查完之后不把我的名字供出去，我不想再跟这些事扯上关系。”

　　陆昭眠看着他，他想答应，可他没有钱，他口袋里那张卡是祝时与的。他攥了攥拳头。

　　“给我三天。”他说。

　　郑培风耸了耸肩。“行，三天之后你来拿，过了这个时间我就卖给别人了，周世坤那边估计也愿意出个好价钱。”

　　陆昭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培风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你身后那个人让他别跟了，晃得我眼晕。”

　　陆昭眠回头，郑培风朝窗外抬了抬下巴。陆昭眠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认出那是老周的车。

　　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老周的车还停在那儿，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老周把车窗摇下来。

　　“陆先生。”

　　“祝总让你跟着的。”

　　老周沉默了一瞬。“祝总说您去哪都送您。”

　　陆昭眠站在车门外看着老周，他想起祝时与早上说“这段时间可能不常回来”时的语气，不常回来，然后让司机跟着他。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城南。”

　　车驶上主路，陆昭眠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翻到祝时与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要钱用。”然后发了出去。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屏幕，消息变成了已读但没有回复，他等了很久，车开过三环，开过江边，快要到小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祝时与回了两个字：“多少。”

　　陆昭眠看着那两个字，他把郑培风的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钱，和保密，前者祝时与会给，后者他不确定。他打了三个字：“见面说。”

　　祝时与回得很快：“今晚。”

　　陆昭眠攥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今晚。祝时与说这段时间可能不常回来，可他说今晚，他说见面说。陆昭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想起今天早上日出的时候祝时与站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想起祝时与回头的那一眼。他在等他开口，他没有开口，可现在祝时与说今晚，祝时与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开口。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江面，那座桥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晰可见，索塔高耸，拉索绷紧。他看了很久，直到车拐进小区的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