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献身 门里面安静 ...

  •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祝时与的声音传出来,跟平时一样平:“进。”

      陆昭眠推开门。祝时与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了陆昭眠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陆昭眠的手在抖。祝时与看见了。

      “怎么了。”他问。

      陆昭眠没说话。他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他低头看着祝时与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弧线,还有眼底那层青黑。他想起陈助那条消息。八位数。因为他。

      他抬手,解了自己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祝时与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攥住了陆昭眠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陆昭眠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挣开。

      “你干什么。”祝时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咬牙。

      陆昭眠看着他。“你不是养我吗。”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金丝雀该做的事,我还没做过。”

      祝时与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一分。陆昭眠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抖。那种抖很细微,但顺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被死死压着的东西在往外顶。

      “谁跟你说的。”祝时与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人跟我说。”陆昭眠说,“我自己要来的。”

      祝时与看着他。那目光太沉了,沉得陆昭眠几乎想退。可他没退。他站在那儿,衬衫前三颗扣子开着,锁骨露在外面,台灯的光落在他皮肤上,照出一片很薄的苍白。

      祝时与松开了他的手腕。他退后一步,靠到书桌边缘,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半想往前,一半在往后拽。陆昭眠看着他。他看着祝时与的手指抠着桌沿,指节发白,指尖在抖。他从来没见过祝时与这样。这个人永远是克制的、冷静的、滴水不漏的。可现在他低着头站在那儿,像是连站都站不稳。

      “你想要什么。”祝时与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陆昭眠没回答。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祝时与帮他查完这个案子。想要祝时与别因为他受损失。想要祝时与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人。想要祝时与碰他。想要祝时与不要碰他。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觉得你欠我的。”祝时与说。他抬起眼看着陆昭眠,那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能把人压穿。“所以你拿这个来还。”

      陆昭眠被他说中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衬衫扣子开着,锁骨露在外面,整个人像是被剥了一层壳。他忽然觉得冷。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欠祝时与的。他还不清。他只有这个。

      “你把我养在这里,”陆昭眠说。声音忽然有了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里面顶了出来,“给我钱,给我地方住,帮我查案,替我扛八位数的损失。你什么都不跟我要。你什么都不要。你让我怎么办。我拿什么还。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个。”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碎了。他不想碎。他不想在祝时与面前碎。可他没压住。那些话在喉咙里堵了太久,一朝被捅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他站在那儿,衬衫扣子开着,眼眶发烫,整个人像是被扒光了晾在灯光下面。

      祝时与看着他。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那半步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抬手,很慢地,把陆昭眠解开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指尖擦过他的锁骨,凉的,轻的,带着一点细微的抖。他把最后一颗扣好,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我想要你。”祝时与说。声音很轻,但很沉。“从你走进这间房子那天就想。”

      陆昭眠心跳快得发慌。他看着祝时与的眼睛,等着他往下说。

      “可我不能。”祝时与说。

      “为什么。”陆昭眠问。声音紧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祝时与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陆昭眠愣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但祝时与已经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低头看文件,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动。

      “回去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比平时哑。

      陆昭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祝时与没有抬头。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去。陆昭眠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指节还是白的。他还看见祝时与的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按着桌沿,按得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他带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祝时与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一尊被定住的雕像。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昭眠回到客房,坐在床边。他把扣子又解开了,又扣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把手放下来,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祝时与说“我想要你”。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响。可祝时与没要他。祝时与把他解开的扣子扣回去了。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复印件的边角。他攥了攥,又松开。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祝时与说“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祝时与心里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怎么死的。祝时与为什么把他养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知道。祝时与什么都不告诉他。可祝时与又说“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那什么是真的。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他想喊。想把什么东西砸出去。可他连喊什么都不知道。他躺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献身都献不出去。祝时与不要。

      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了。桥上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安静得像是整座城市都睡了。他在那片安静里躺了很久,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陆昭眠走后,祝时与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来,洇在文件边缘,慢慢晕开。他看着那团墨迹,脑子里全是陆昭眠刚才的表情。衬衫扣子开着,锁骨露在外面,眼眶烫得发红,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他说“我只有这个”。他说“你让我怎么办”。

      祝时与把笔放下。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尖按在桌沿上,按得发白。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桌面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响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想去追陆昭眠。他想推开客房的门,把人拉进怀里,告诉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需要拿任何东西来换。他想告诉他那些钱他不心疼,八位数也好十位数也好,他扛得起。他想告诉他这座房子是他特意选的,能看见那座桥,他买的时候就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他想告诉他那个蛋糕是他自己做的,芒果和草莓是他挑的,他做了三次才做出那个味道。他想告诉他十月十七号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日子。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怕。他怕一旦开了这个口,就收不住了。他怕陆昭眠知道一切之后,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恐惧,是疏远,是“原来你是个疯子”。他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陆昭眠知道一切之后,会留下来。因为感激留下来,因为愧疚留下来,因为那张卡还没花完、外面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而留下来。而不是因为爱。

      他怕再来一次。

      上一世他也以为陆昭眠爱他。那些细节太真了,真到他到现在想起来还会信。陆昭眠靠在他肩上睡着时的呼吸,陆昭眠被他握住脚踝时瞪他的那个眼神,陆昭眠切蛋糕时手指抹奶油放进嘴里抿一下的样子。每一帧他都记得。每一帧都像是真的。然后那个人穿着驼色风衣,回头朝他笑了一下,说“去买菜”,再也没回来。

      他不能确定这一世的陆昭眠和上一世不一样。他嘴上说“你跟他不一样”,心里也愿意信。可万一呢。万一陆昭眠在某个早上也对他说“去买菜”,他该怎么办。他还能再死一次吗。

      他坐在椅子上,后脑勺靠着椅背,仰着头看天花板。台灯的光打在书页上,亮得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抬手按住额头。手是凉的,额头是热的。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拉到极限的东西,两头都在拽,中间越来越薄,随时可能从什么地方断掉。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走到走廊上。走廊很暗,客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陆昭眠大概已经躺下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客房门口。他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他想起上次这样站在客房门口,是陆昭眠刚搬进来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这次他站得更久。手悬在门板上方,指尖离门板只有一寸。

      他想起陆昭眠刚才在书房里的样子。衬衫扣子开着,锁骨露在外面,眼眶红着,声音碎着。他说“我只有这个”。他把能给的都拿出来放在祝时与面前了。而祝时与把他推回去了。

      他做得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今晚推开这扇门,那他和陆昭眠之间就再也分不清了。分不清陆昭眠是真心还是还债,分不清自己是爱还是报复,分不清这一世和上一世。他宁可站在门外,至少他还是清醒的。至少他还知道自己在疼。

      他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站在客房门口,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

      他站在窗前,额头抵着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闭了闭眼。他想起上一世最后看见的画面——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又黑又冷。他往下沉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水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再然后他飘在河面上方,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捞上来,看着警察拨打那个号码,听着忙音一声一声地响。他看着陆昭眠从远处的桥上走过,拐进巷子,消失。那是他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

      之后的事,他不知道。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座桥。灯还亮着,一排排的,在江面上拉出细长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间房子。那天中介带他看了三套,第一套在市中心,第二套在江对岸,第三套就是这里。他走进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看见那座桥的轮廓完整地嵌在窗框里。他站了很久。中介在旁边说“祝总您看这景色多好,正对江景”。他没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就这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甚至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宴会上帮陆昭眠。那天他本来只是去走个过场,露个面就走。他站在二楼扶栏处,端着杯酒,目光扫过楼下的人群,然后看见了陆昭眠。他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间,白衬衫袖口上沾着红酒渍,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他看见他被秃顶男人揪住领口,看见他蹲下去捡碎片。他的手在扶栏上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摸了一下他虎口上的疤。那一下是他没忍住的。他本来只是想帮他解围,然后就走。可他摸到了那道疤,指尖擦过凸起的疤痕,他的手就停在那儿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电话里说“好”。陆昭眠打电话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知道陆昭眠会打来。他等了很多天,一直在等。他告诉自己,如果陆昭眠打来,他就挂掉。如果他打来,他就说“我帮不了你”。如果他打来,他就——他也不知道。然后电话响了,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说“好”。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恨,恨他果然又来了,果然还是为了钱。另一半是别的,是他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听见陆昭眠声音的瞬间就松下来的某根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好。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他带回来。他可以给他钱,给他找房子,远远地养着,不让他住进来。可他把城南那套房子收拾出来,让人配了钥匙,告诉他地址。他带他回来那天,看着陆昭眠站在客厅里,站在那面落地窗前,看着那座桥,站了很久。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看见陆昭眠伸手在玻璃上描了一下桥的轮廓。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怕碰坏什么。他站在楼梯口,攥着扶手,攥了很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走廊尽头,隔着一扇门,看着那座桥。而那扇门后面,是这一世的陆昭眠。什么都不知道的陆昭眠。什么都没有做过的陆昭眠。干干净净的陆昭眠。

      他站在窗前,额头抵着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让我怎么办。”

      窗外那座桥上的灯光在江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亮着。他就这样站着,直到天边发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献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