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青春指南》猪头先生

7、番外篇：老路

　　我叫路建国，莘县一中年级主任，教政治。学生背后叫我老路，也有人叫我路秃子。我知道，但我装不知道。假发我戴了八年，换了四顶。不是臭美，是怕学生上课光盯着我头顶看，不听讲。

　　季烁那小子，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头疼。高一开学没几天，我巡课经过他们班，从窗户往里瞅了一眼，教室里没人，就他一个，站在桌子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我推门进去，他睁开眼，看着我，一点不慌，说“老师，我在背《赤壁赋》”。我说你背就背，站桌子上干什么。他说站得高，心境开阔。

　　我让他写了八百字检讨。他写了，文笔还挺好。我在办公室看的时候，隔壁班的老周凑过来，说这学生不错。我说文笔是不错，人有毛病。老周说，有毛病的学生多了，你管得过来吗。我没说话。他说得对，管不过来。

　　但我还是记住了季烁。不为别的，就为他站桌子上那个样子。他站那儿的时候，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我见过太多跟我较劲的学生，不是他那种。他那种较劲，更像是在跟整个学校、整个规矩、整个我天天挂在嘴边的那套东西较劲。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要么废了，要么能成点事。

　　江沫。那个女生我记得更早。她高一刚来的时候，军训，所有人都站得规规矩矩，就她一个人，帽檐压得特别低，站军姿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动。我走过去，听见她在背台词。我问她背什么呢，她说《雷雨》。我说军训背什么《雷雨》。她说反正站着也是站着。我把她叫出来单独站了半小时，她没抱怨，站完回来继续背。

　　后来我查了她的入学成绩，年级前二十。聪明，但不用在正地方。上课看课外书，晚自习写各种东西，作业有时候交有时候不交。我找她谈过几次话，她态度特别好，说“老师我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我拿她没办法。她不是坏，她就是觉得你那套东西不重要。

　　季烁和江沫什么时候混到一起的，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有段时间他们俩上课传纸条，我抓过几次，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画猪头，写歌词。我没收过，但只是轻轻批评几句。因为那些纸条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写的信。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信，给我老婆。那时候没手机，写信，一写好几页。现在的人不写信了，但传纸条也一样，都是把心里的话找个地方搁。

　　江沫生病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连着三天没来上课，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她妈来接走了，请了病假。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请病假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妈亲自来接。她家的事我多少听说过一点，她爸是县里某个单位的，爱喝酒，风评不太好。

　　后来江沫就没回来。再后来我听说她转学了，去了南方。高考前一天，季烁来找过我一次。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天，不说话。我问他有事吗，他说没有，就是看看。我说看什么，他说看看你假发戴正了没有。我说滚蛋，他笑着跑了。

　　那是我倒数第二次在高中见他。

　　季高考烁数学83。数学83还能考601，说明他别的科目是真下了功夫。这小子，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背地里没少使劲。

　　他来学校那天，我在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些旧试卷旧资料。但我收拾得很慢。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收拾得很慢。送走一届，再来一届。来来去去，我还在这个办公室，办公桌还是那张，椅子还是那把，假发换了几顶，搪瓷杯摔了好几个。

　　季烁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但这小子开口就跟我道歉，说什么背后骂我、给我起外号、说我假发歪了。我听着想笑。他以为我不知道。当老师的，学生背后说什么，我基本都知道。但我能怎么样，一个一个去计较？计较不过来。

　　我年轻时候也骂过我的老师。我骂我高中班主任，骂得比他还难听。我班主任后来知道了，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以为要挨批，结果他说，你骂得对，我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你要记住，你以后骂人之前，先想想你自己做得好不好。

　　我那时候不懂这话。后来懂了，已经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年了。

　　季烁说我从来没放弃过谁。这话不对，我放弃过，我放弃过很多人。有些学生我实在管不了，就随他去了。我精力有限，一个年级两千号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顾上。但江沫的事，我确实没忘。她走之后，我有时候会想起来。想起来她站军姿背《雷雨》的样子，想起来她上课看课外书，我收了一本，是《活着》，我翻了两页，没舍得没收，又还给她了。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估计没想到我会还给她。

　　季烁问我知不知道江沫的事。我说知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不知道她去哪了，不知道她好没好。我就是记得有这么个学生。记得她站军姿嘴唇在动。记得她还给我的那本《活着》。记得她爸开家长会从来没来过。

　　老路这个称呼，我听了十几年了。刚开始听着别扭，后来习惯了。学生毕业了，路上碰见，喊一声老路，我应得挺顺口。有人问我，当老师图什么。我说图什么，图个稳定，图个寒暑假。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我确实需要这份工资。假的一半是，我有时候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学生，会觉得，这帮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他们在我的教室里坐过。我骂过他们，也夸过他们。这就够了。

　　季烁走的时候，我让他别混不好就回来见我。其实我说反了。我其实想说的是，你混得好不好，都别回来见我。因为你回来，我就又老了一岁。但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带两只盐水鸭，我老婆爱吃。这话是真的，我老婆确实爱吃盐水鸭。

　　但她更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只是我很久没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