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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带着猪头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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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被录取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江沫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手机里蹦蹦跳跳的。她说她妈把通知书拍照发给了所有亲戚,连她爸都发了。她说她爸回了一条短信,就两个字:“恭喜。”她说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分钟,然后删了,没什么感觉。
“挺好的。”我说。
“嗯,挺好的。”
她听起来是真的这么觉得。
九月,南京。
她的学校在城东,我的在城西,中间横着一条秦淮河。我送她去南艺报到那天,她站在校门口,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猪头——她自己画的。她说这是她新的人生信条:带着猪头上路。
“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不懂。猪头是起点,不是终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前我在课本上画猪头是因为讨厌上课。现在我在包上画猪头是因为……”
她想了想:“因为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猪头说了算。”
她住四楼,宿舍朝南,窗外面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我帮她把行李搬上去,她室友已经在里面了,一个很爱笑的短发女生,看见我就挤眉弄眼。江沫面不改色地介绍:“我男朋友,季烁。高中同学。同桌的你。”
“咱俩好像没当过同桌。”
“差不多啦。”
安顿好之后,我们下楼,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南艺很小,但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墙上的涂鸦、草坪上的雕塑、教学楼门口贴满海报的公告栏。江沫走两步就停下来看,眼睛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光。
她以前的眼睛里也有光,但那种光像水面上的碎冰,好看但冷,底下藏着看不见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眼睛像一间刚开了灯的房间,暖的亮的,你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你学校怎么样?”她问。
“还没去。明天报到。”
“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
“明天我陪你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说“这件事没得商量”。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我的学校比她的老,比她的旧,梧桐树比她的高。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些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一层一层地铺上去,把天遮得只剩下碎碎的光斑。
“季烁。”
“嗯。”
“秋天真的会掉一地的金色叶子。”
“我查过了。会。”
她笑了,像第一次站上桌子那天一样,露出两颗不太齐的牙。
“那我就放心了。”
我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是一个本子。不贵,但我挑了很久。封面是深蓝色的,有点旧旧的感觉,像被雨水淋过。她拿到之后翻了翻,说:“你是不是觉得编剧都得用本子写?”
“你以前说编剧可以控制别人的人生。现在你那个鸽子剧本还没写完,我想着,也许需要一个新本子。”
她看着我,没说话。然后她把本子贴在胸口,动作很轻,像在抱一只很小的动物。
我们每周见两三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周三下午。她学校门口有家很小的咖啡馆,老板是南京本地人,养了一只肥猫,整天趴在柜台上打呼。我们会在那里坐一下午,她写剧本,我背我的文学史。她写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看我,我抬起头就对上她的眼睛。
“看什么?”
“看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霸道得像个土匪。
她说自己新写了个剧本,讲一个女生在楼顶养了一只鸽子,鸽子每天飞出去,每天又飞回来。
“然后呢?”我问。
“没有然后。剧本只写了一半。”
“为什么不写完?”
她想了想,说:“因为还没到结局。我不知道鸽子最后是飞走了,还是留下来了。”
我看着她。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
“你以前说想当编剧是因为可以控制别人的人生。”我说。
“嗯。”
“现在呢?”
“现在?”她歪了歪头,看向天空,“现在我觉得,人生是没办法控制的。剧本也是。写着写着,人物就自己活了。他们自己决定往哪走,你只能跟着。”
“那你那个鸽子呢?它想往哪走?”
“我感觉它想陪在爱的人身边。”
(未完不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