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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站桌子上的其实也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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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成绩的时候,我正蹲在厕所里。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眼:“高考分数出来了你查了没有?”
我说没有,她说你赶紧查。我说我在拉屎,她说你别拉了。
我从厕所出来,打开查分网页,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准考证号背了三遍,输进去的时候还是错了一位。
我心想,要是数学也能像打错数字一样轻松重来就好了。
页面转了三圈才弹出来。
总分:601,数学:83。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我妈以为我考砸了,站在客厅门口不敢进来。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着窗外大吼了一声。隔壁王大爷在楼下浇花,被我吓得手一抖,浇了自己一鞋。
我妈哭了,哭完之后问我:“这个分能报哪儿?”
我说:“南京。”
她大概以为我看了什么招生简章。其实我只是知道,江沫想去的城市是南京。她说过,她想去一座有很多梧桐树的老城,在那里写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的剧本。
我妈后来又问了很多次:“南京那么远,你山东的学校那么多,为什么非要去南京?”
我说:“因为南京有很多梧桐树。”
我妈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但她没再说什么。她大概也看出来了,自己儿子这三年,除了成绩,还长出了别的东西。一些她不知道的、管不了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给江沫发消息。
“我去找你。”
“找我?”
“广东,你舅舅家地址我有,我来找你。”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足足转了半分钟。
“来”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买完票之后,我忽然想去见一见老路。
我去了学校。操场上空荡荡的,高二的学生还在上课。我穿过走廊,经过曾经的教室,经过那棵大梧桐树。叶子还是那么绿,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老路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里面,正在收拾东西。办公桌很乱,堆满了试卷和资料,还有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茶叶。
我敲了敲门。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我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大概是在“欣慰”和“又来给我添麻烦”之间反复横跳。
“季烁?你怎么来了?成绩查了没?”
“查了。”
“考得怎么样?”
“601。”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老路很少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陌生,法令纹很深,眼角全是褶子,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电扇在转,窗外有蝉鸣。我看着老路桌上的东西,那些试卷、那些表格、那些写着密密麻麻批注的文件。三年了,他每天都在这里。处理打架、处理早恋、处理像我这样不省心的学生。他秃了的头顶和那顶永远在换的假发,我之前只当作笑料,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老师。”我说,“我想跟你道个歉。”
他抬起眉毛看我。
“我在背后骂过你很多次。给你起过很多外号。因为你老在升旗仪式上讲话,讲得又长又无聊。我还说你的假发戴歪了,说你讲话像搞传销。”
他听着,没生气,甚至好像还有点想笑。
“我那时候觉得你就是个学校的走狗,专门来镇压我们。你让我写检讨,我觉得你不可理喻。”
我停了停。
“但是后来我想了想。你确实烦,确实啰嗦,还有‘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这句话确实很扯淡。但你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谁。包括我。”
老路沉默了很久。他把眼镜摘下来,这次是真的擦眼镜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季烁。”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最烦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站桌子上背书。每次你站上去我都怕你摔下来。要是真摔了,我怎么跟你家长交代?”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但你书背得确实好。”他又补了一句。这大概是老路式的最高评价了。
“去了大学,别站桌子上了。”他说。
“知道了。”
“还有,”他戴上眼镜,看着我,“那个女生,叫江沫的,她在广东怎么样?”
我愣住了。他还记得江沫。
“你知道她的事?”
“你以为你俩那些事我不知道?”他笑了笑,“我只是不想管。有些事情你管了反而更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你们俩都挺好的。”
“她也报了南京。”
老路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一摞资料搬到桌子上,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
突然他说了句:“季烁,你那个站桌子上背书的习惯,其实不是什么坏事。”
“啊?”
“你觉得站得高看得远。这个想法挺有意思。大多数人都低着头活着,你能想着往高处站,挺好。但你要记住,站得高也摔得重。别自己站上去,要珍惜能接住你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老师,你这话可以写进你的传销演讲里了。”
“滚。”他笑着说,“你毕业了,我骂不了你了。但你以后要是混得不好,别回来看我。”
“放心。我肯定会混好的。到时候我回来看你,给你带南京的盐水鸭。”
“带两只,我老婆爱吃。”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路叫住我。
“季烁。”
我回头。
“你最喜欢《赤壁赋》哪一句?”
我想了想:“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老路哈哈大笑,说他就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的脚步声。经过教室门口,桌椅整整齐齐,黑板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完美青春指南第四条,大概就是:大人们也不完美。他们接人的姿势可能很难看,有时候还接不住。但他们也在接。
经过那棵梧桐树,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江沫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发了。”
她秒回了一个猪头。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校门口的铁门半开着,外面的路笔直地伸向远处。
从北方的平原变成丘陵,从小麦变成水稻,从徒骇河到珠江。
我终于又看到了江沫。一年前她在雪地里说“我什么都没了”。一年后她站在我对面啃甘蔗,说晚上带我去看广州塔。
江水的江,泡沫的沫。
那时候我以为她像泡沫,一碰就碎。后来我才知道,泡沫碎了一万次,还是会重新浮起来。水还是水,江还是江。
她比我想的坚韧得多。
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提那些难熬的日子。不提她的病,不提那些药,不提那个冬天。
“季烁。”
“嗯。”
“你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
“你说你喜欢我。”
我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个金色的轮廓。她的表情认真又坦然,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算数。”我说。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朝我走了一步,仰起头,“我那天说恨你,是假的。”
“废话。”
她笑了,我也笑了。我们面对面笑得格外猖狂,笑得像两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人。路过的大爷看了我们一眼,摇摇头走了。
“南京的梧桐树,秋天真的会掉一地的金色叶子吗?”
“会,我查过了。”
“那我们秋天的时候,找个周末,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梧桐树下看叶子掉。”
“好。”
“你那个笔记本还在吗?我寄给你的那个。”
“在,我还写了几场戏。”
“给我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就是她寄给我的那本,封面已经被我翻得有点卷边了。我翻到第一页,上面是我写的“剧本大纲”。
她接过去看。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戳了戳最后那行字。
“第五场:重逢。”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这场戏写完了吗?”
“没有。”我说,“刚开场。”
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我。
“那回去接着写。”她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拉我。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但手心是暖的。
远处的鼓楼立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了几百年的悲欢离合,不知道吃了多少精彩的大瓜。
填志愿那天,我坐在她舅舅家的餐桌前,用一台很贵的电脑。江沫坐在我旁边,一边剥荔枝,一边监视我。
她第一志愿:南京艺术学院,戏剧影视文学。
我第一志愿: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
她舅舅从厨房探出头:“你俩干脆报一个学校得了,省得跑来跑去。”
江沫说:“不行。得留点距离,不然他以为我离不开他。”
我说:“你本来就离不开我。”
她踢了我一脚。我疼得龇牙,但没躲。
填完志愿,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头问我:“季烁,你为什么去南京?”
“因为你报了南京。”
她没说话,把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我嘴里。很甜,甜得让人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