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来接住你 ...
-
天愈来愈冷了。江沫开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羽绒服,帽子上一圈假毛茸,风一吹就朝一边倒。她说那是她初中的衣服,短了一截,但还能穿。
“你不冷吗?”我问她。那件羽绒服薄得能透光。
“冷啊。但我不喜欢穿新的。”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捏着笔,“旧衣服像老朋友。”
“你这是什么歪理。”
“江沫主义。”她头也不回地说。
期中考试前一天,江沫没有来上晚自习。
我给她发短信,问她是不是又上楼顶了。她回了三个字:我没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教室里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像有人在耳边哭。
第二天早晨她来了。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行。我看着她从考场出来,校服的衣摆被风吹得翻起来。她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仰头看天。
“我操你妈。”她对着天空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考试完,成绩还没出,气氛已经先出来了。学校大门口的黑板上,老路让人贴了一张红色的喜报,上面印着各个文科班前十名的名单。大红的纸,金灿灿的字,远看像过年,近看像催命。
我们班的前十名里没有我。我是第十一名。
江沫第二十一名。
她站在喜报前面看了很久。我也站在旁边,没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季烁。”她突然叫我。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用红色?”她的声音轻轻的,但是特别认真,“以前不是都用红纸报喜吗?升官发财、结婚生子。好事才用红色。现在怎么也用红色。跟卖猪肉似的。”
她的手在抖,不厉害,但确实在抖。
那天晚上,我发短信问她:“你是不是因为成绩的事难受?”
过了很久她回:“不是。我难受的是,我居然会为这种事难受。”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大多数人不敢承认自己讨厌。承认讨厌了之后呢?还是要上课,还是要考试,还是要活着。”可当你的名字出现在那张红纸上的时候,你会发现光是清醒没用,你还是会在意。因为在这个地方,排名就是对人的全部定义。
江沫不甘心被定义,但她又没办法完全不在乎。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最后我回了一句最没用的话。
她没再回。
第二天,江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上课,传纸条,画猪头。但我觉得她变了。不是变得不好,是变得更像她自己了。
她会在很多小事情上突然冒出一些奇怪的话。比如看到《逍遥游》里写“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江沫在纸条上写:“我们这些人就是一滴水,非要让我们漂起一艘航母。”
又比如政治课,老路来讲考试分析。他说:“这次我们班平均分比五班差了1.5分。你们知道这1.5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个人,两个人,甚至一群人。意味着你们中间有人还在混日子。”
江沫在纸条上写:“混日子的人在政治上是有罪的。”
我趴在桌子上笑得肚子疼。
我只复习自己喜欢的科目。历史和政治背得滚瓜烂熟,数学就靠在桌角,像一块啃不动的冻馒头。
“数学是敌人。”我把数学书拿起来,像端着一件凶器,“这是他们用来打倒我们的东西。我宁愿被打倒,也不想投降。”
“所以你打算考多少分?”
我想了想:“两位数吧。但不能太低,不然对不起我每天背它到教室的那份辛劳。”
“数学又不重。”
“重,知识是有重量的。数学尤其重。你没看见我每天背书包的样子吗?脊椎都要被压弯了。”
她总是以白眼回敬。
冬至那天,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袋速冻饺子。晚自习结束后,我们溜到实验楼楼顶。她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锅和一块固体酒精。我震惊了。
“你是要在这里野炊?”
“对。冬至不吃饺子会冻掉耳朵。”她一边摆弄东西一边说,“你帮我把酒精块点着。”
“你就不怕被发现?”
“怕啊。”她头也不抬,“但你看这风这么大,在这儿吹一晚上,再害怕也冻没了。”
我笑了,帮她挡风。她蹲在地上,小锅架在石头上,火苗颤巍巍地燃起来。那锅小得可怜,一次只能煮四五个饺子。我们就这么蹲在楼顶上,等一锅又一锅,吃了一顿史上最慢的饺子。
馅是猪肉白菜的。味道说不上好,但烫得厉害。每人吃了五六个,剩下的水喝掉一半,另一半我倒在楼顶那棵不知名小草的根部。
“敬草。”我说。
“敬草。”她也说。
这次我们没坐在围栏边上,而是背靠围栏,她腿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个很小的形状。风很大,把她羽绒服的假毛茸吹得翻过来,像头上长了一圈乱七八糟的草。
我走过去坐下,肩膀挨着她。她没说话,把头靠过来。我们就那么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黑透,久到风都停了。
“季烁。”她声音很轻。
“嗯。”
“你相信有人能接住另一个人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我摔了你会尽量接住我。”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说:“可我现在自己都快站不稳了,怎么接你啊。”
“那我就先接住你。”我说,“等你稳了,再换你接我。这个安排公平吧。”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轻,连气息都听不到。
第四章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掉在地上,像一根沉默的指针,把夜切成一格一格。
我总觉得江沫向来比我稳。在所有事上都是。她能把校服穿得像铠甲,能把排名踩在脚下,能对着天骂脏话。可她说自己都快站不稳了。
第二天早读她又没来。
第一节课没来。第二节课还是没来。她的座位空着,老路还是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课本上的猪头还咧着嘴笑。一切都在,就是人不在。
我问班主任。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江沫请了病假。她妈妈来接的。”
病假。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短信:“什么病?”
过了两节课她才回:“感冒。发烧。在家睡觉。”
“你没事吧?”
“死不了。”
以前她回消息是很快的。
我等到下午,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回。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暖和得发闷,白炽灯亮得让人脑袋发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密密麻麻。我抬头就能看见她空着的座位。
她的椅子被值日生推到了桌子下面,孤零零地藏在那里。
我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突然觉得以前怎么没发现教室这么大。
第三天,她还是没来。
我去找了她班主任,问江沫妈妈的电话。班主任眼神里充满了那种“你们这些小孩又想干什么”的警惕,但最终还是给了我号码。
我走到走廊尽头,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疲惫的女声,带着莘县口音的普通话。
“阿姨您好,我是江沫的同学,叫季烁。她三天没来上课了,我想问问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在家歇着呢。没什么大事。谢谢你啊同学。”
“我能去看看她吗?”
“不用不用,她不想见人。等好了就去学校了。”
电话挂了。
“她不想见人”。
这个说法让我心里堵得慌。江沫从来不是“不想见人”的人。
除非她真的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又上了实验楼楼顶。
冬天真的来了。风像一把钝刀子,割得脸生疼。我缩在羽绒服里,站在楼顶边缘,朝西边看。莘县一中的围墙外面是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再远一点是徒骇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在路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我掏出手机,给江沫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楼顶。风很大。我一个人来的。你不在。”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指望她回。
但手机震了。
“小心点。”
她回了。
就三个字,但我攥着手机,站在楼顶的风里,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为什么不来上课?”我打字的手有点抖,可能是冻的。
“不想。”
“你以前不想也会来。”
“以前是以前。”
“江沫。”
“季烁。”
“你到底怎么了?”
风把那棵不知名小草的枯叶吹得左摇右摆。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手机终于又震了。
“季烁,我不是感冒,是去看了心理科。先去了聊城,又去了济南。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开了一堆药。我妈哭了。我爸没说话。回家以后他们把药藏起来了,不让我吃,说那东西伤脑子。说我就是想太多了,让我别想那么多就好了。”
“可我就是想太多。我控制不了。”
“我也不想这样。”
我盯着屏幕。每一条短信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和我一样,对这个世界有点意见。有点愤怒,有点清醒,有点不合时宜。
我没想到她是在溺水。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你等着我。”
我从楼顶跑下去,跑过实验楼的走廊,跑过操场后面的小树林,翻过诅咒了无数次的围墙。像是在逃离整个世界,又像是在追赶整个世界。
江沫家我去过一次,一栋旧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得使劲跺脚才亮。我跑上楼,喘得厉害,心跳得更厉害。
我轻轻地敲了一下门,然后加大力度,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是江沫。她穿着一件肥大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脸白得像纸,比上次瘦。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不想见人。”我喘着气,“但我想见你。”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我进去。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半碗凉了的粥。暖气片是热的,屋里很闷。她妈妈不在。
“你妈呢?”
“上班去了。我爸也是。”
“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
她坐到沙发上,把膝盖蜷起来,用卫衣的下摆裹住腿。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你跑这么远干嘛。”她的声音哑哑的,“我没事。真的。”
“你刚才发的短信我看了。”
“那些是气话。”
“不是,你不是气话。”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膝盖,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江沫,你说过,你摔了我会尽量接住你。”我说,“你现在就是摔了。”
她终于抬头看我。
“我接不住我自己。”她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接。”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从来没见过江沫哭。从认识她到现在,她骂过天,骂过老路,骂过全世界,但从没掉过一滴泪。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拉过来。她像一块布一样软,整个人靠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但确实在抖。
过了很久,她说:“季烁,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
“我连自己的脑子都管不住。”
“那不叫没用。”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那叫你在扛一个比你重很多的东西。”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要把脸埋起来。
“你那天说数学是敌人。”她闷闷地说,“我觉得我的脑子才是敌人。它老跟我说一些我不想听的话。”
“什么话?”
“说你不够好。说你怎么努力都没用。说你活着就是浪费。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说你不配被人喜欢。”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那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她没动,也没说话。我等了很久,差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
“那你觉得我来这儿干什么。”
“不知道。”
“江沫。”我把她的脸从肩膀上掰起来,让她看着我,“我大冷天逃学来你家,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但我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那你喜欢我吗?”她问。
“我喜欢你。”
“哪种喜欢?”
“不知道。”我老实说,“就是那种,你站桌子上背政治,我站下面看着,觉得这个女生真他妈酷。你画猪头,我觉得可爱。你骂老路,我觉得解气。你三天不来上课,我觉得整个教室都空了。你说这是什么喜欢。”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是挺复杂的。”
“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季烁。”
“嗯。”
“你是个傻逼。”
“这个你说过无数次了。”
“但我也是。”她说,“我也是傻逼。”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好看,哭过之后的笑都不好看,眼睛肿着,鼻头红着,嘴角扯起来的时候连牙齿都露得不太齐。但我喜欢。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到很晚。她妈妈回来之前我走了。临走的时候,我把口袋里那张一直带着的纸条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就是那张她让我骂醒她的纸条。
下面我补了一行字:
“骂不醒你,我就一直站在你旁边。站到你醒为止。”
然后我画了一个猪头。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我觉得她能认出来。
回学校的路上,风还是很大。但我觉得没那么冷了。
我下定决心要一直站在那儿。站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为了江沫能相信我会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