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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天更近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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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分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十二名,全班一共四十七个人。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余得不多。我把成绩单折成飞机从窗户扔出去,一头栽在楼下的草丛里,像一个不争气的预言。
江沫站在我旁边,扒着窗台往下看,说:“你的纸飞机和你的成绩一样,起飞姿势很帅,坠毁速度很快。”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有个性。”
“谁安慰你了?”她扭头看我,一脸认真,“我这是在客观描述物理现象。”
这就是江沫的另一个特点。她永远不会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也不会说“成绩不代表一切”。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对待我,好像在她面前装样子是最没必要的事。
那天下午,我们没去上最后一节自习课。江沫说她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以为是学校外面哪个小吃店或者网吧,结果她把我带到了实验楼的楼顶。
实验楼只有四层,但已经是莘县一中除了宿舍之外最高的地方了。楼顶的门锁着,但江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捅开了锁。
“哪儿偷的?”
“值日的时候顺的。不能叫偷,我配了一把而已,原来的还回去了。”
“这不还是偷吗?”我忍不住吐槽。
她推开门,楼顶的风呼地一下涌进来,我差点被吹了个趔趄。她倒是站得稳稳当当,头发向后飞,露出整张脸来。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额头。
“来。”她走到楼顶边缘,在离围栏还有半米的地方坐下。我犹豫了一下,也坐过去。
放眼望去,整个莘县一中像一块被切得很工整的棋盘:红白色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宿舍楼,翠绿的操场,还有那条从校门口笔直延伸出去的柏油路。
“这里视野比教室的桌子好多了吧。”她说。
“好太多。”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但我每次只待十几分钟,待久了会想往下跳。”
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我舍不得东二食堂的鸡蛋羹。”
我大笑。笑完之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拧得太紧的瓶盖,被她用一句玩笑话轻松旋开。
那天我们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徒骇河那边缓缓滑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子色,然后变成暗紫色,最后黑透。风从热变凉,操场上的灯亮了。
“我以后想当个编剧。”江沫突然说。
“为什么是编剧?”
“因为编剧可以控制别人的人生。”她顿了顿,“我的人生太失控了。所以想编几个听话的。”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特别正常的事情。我侧头看她,她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鼻尖和嘴唇被天际最后一点亮光勾出来,像一幅素描。
“那我呢?”我问。
“你?你适合当个诗人。就是那种一辈子赚不到钱,到哪都和别人格格不入,最后一不留神写出个惊天动地的东西。然后死了以后被人发现。”
“你这是在祝福我还是在咒我?”
“祝福啊。”她转头冲我笑,牙齿在昏暗里显得特别白,“死了还能被人记着,多浪漫。”
那天晚上回教室上晚自习,我俩迟到了四十分钟。物理老师坐在讲台上,用那种特有的“我很失望但我已经习惯失望了”的眼神看着我们。江沫面不改色,说了句:“他肚子疼,我送他去医务室了。”
班主任看向我。我立刻弯腰捂住肚子,表演了一个迟来的疼痛。全班哄笑。班主任挥挥手让我们回座位,临走补了一句:“季烁,你成绩都已经那样了,还不好好上自习。”
“知道了老师,下次肚子疼我憋着。”我说。
又是一阵哄笑。我去看江沫,她正偷偷给我比赞。
那段时间是我整个高中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会在周末偶尔溜到操场看台上听歌,一人一个耳机,她听周杰伦的《告白气球》,我听许嵩的《素颜》,互相嫌弃对方的歌单。
她喜欢在纸条上写些很怪的话。有时候是歌词,有时候是她自己编的句子。
有一张我一直留着,上面写:“季烁,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和这个学校里其他人一样了,请你一定要来骂醒我。骂不醒的话,就上桌子。”落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猪头。
我用红笔在下面回:“骂不醒我就在你头顶蹦迪。”签了一个更加歪歪扭扭的名字,还画了一坨疑似闪电的东西。
那纸条后来被我夹在语文书里,每次翻到都会笑。
暑假来了。
暑假又走了。
我物理化学加起来不到一百分,理科学得跟车祸现场似的。文科方向需要背的东西多,而我对背书的态度相对友善,所以我选了文科。江沫也选了文科。她说她的理想是做编剧,而理科生做编剧听起来就像“泰戈尔研究相对论”。
她选文科我没意外,但我俩分在同一个班。
开学那天我帮她搬书。她的书超级多,除了课本和练习册之外,还有一摞课外书,什么《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童年》,还有一些看起来很旧的诗集。我问她为什么带这么多闲书,她说:“总得有个地方装我的灵魂。”
“那你桌洞装得下吗?”
“装不下就放你那边。”
果然,我的桌洞后来成了她课外书的仓库。她每次想看什么就伸手到后面来拿,像在取银行保险柜一样自然。班主任一开始以为那些书是我的,还公开批评我不务正业。我谢过她。江沫笑得趴在桌子上抖。
高二的节奏比高一凶得多。我们开始在每一节课上被提醒“你们离高考只有不到两年了”。语气严峻得仿佛在播报战争预警。黑板报上的倒计时像一把缓慢落下的刀。
江沫开始偶尔不来上晚自习。起初我以为她去楼顶了,就跑到实验楼去找。那晚她确实在,坐在老地方,腿悬在围栏外面,风把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我吓得不轻,几乎是冲过去的。
“江沫你干什么!”
她扭过头,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困惑:“看月亮啊。你也来看?”
我缓了缓,才发现她只是坐在围栏外侧的边缘上,双手抓着栏杆,腿悬在外面。很危险,但她的表情一点害怕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我少有的认真。
“你站桌子也很危险。”
“那能一样吗?”
“对我来说一样。”她看着远处,“都是往上看的时候,想离天更近一点。”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旁边坐下。她把腿收回来,翻进围栏里,拍拍校服上的灰,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
“季烁,我最近总是睡不好。压力好大啊。”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某种干干净净的苦橙味。
“纯情小男生都快被你这坏女孩搞得想入非非啦。”
“你个王八蛋。”她笑了一下,没有抬头,“我们谁压力不大。你数学也快死了吧。”
“别咒我。”
“季烁,我那天看见老路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图,上面画的是高考倒计时。旁边还写了一行字:熬过这两年,这辈子就熬出头了。”她顿了顿,“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突然觉得挺可笑的。如果这两年需要熬,那以后的日子呢?大学是不是要熬四年?考研要熬两年?工作要熬三十年?熬到退休然后等死。一辈子都在熬,所有的苦都变成了对未来的投资。可什么时候才兑现?兑现给谁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发颤。我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能坐在那里听。
过了很久,我说:“江沫,我也不会熬。但我可以陪你一起不熬。”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月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整条徒骇河的水光碎在里面。
“季烁。”她说,“你是个傻逼。”
“我知道。”我说,“但你觉得我这个傻逼怎么样?”
她没回答,又把头靠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