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江水的江,泡沫的沫 ...
-
青春是一笔糊涂账,没人算得清,但总让人觉得自己亏了。
不完美不是青春出了差错,而是它只负责让你长大,从不负责让你好受。
我们这一生都在补考,补青春的课,补遗憾的分。可惜有些答卷交上去的那一刻,就注定没有重修的机会。
但或许这就是它最好的地方,如果青春完美了,我们拿什么怀念?如果当年没有裂缝,后来的光又从哪里照进来?
高中的我是一位非著名行为艺术家。所谓“非著名”,意思是除了不幸撞见现场的倒霉蛋之外,没几个人知道。
所谓“行为艺术”,是指我喜欢在教室没人的时候站在板凳甚至桌子上背东西。站得高看得远,我总觉得这样的心境更开阔,背起书来事半功倍。
那些被我踩过的板凳和桌板,就是我的舞台;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和练习册,就是我的观众。
第一次舞台事故,是年纪主任推门进来,我正站在讲台上背《赤壁赋》,一手掐着腰,一手划着虚空中不存在的船桨,摆出一个要乘风破浪的姿势。他认为我有病,让我写了八百字检讨。
一不小心扯远了。真正要讲的故事,是从高一下学期一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晚自习放学,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又爬上了桌子,面朝窗户,背向门口。手里拿着政治必修二,嘴里念念有词。窗外是莘县一中的夜景,几盏路灯,一条空旷的公路,远处宿舍楼的灯亮得像星星落了一地。
“你在干什么?”
我回过头。江沫就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脸上是一种“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
我们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然后我保持站在桌子上的姿势,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背书。”我说。
“在桌子上?”
“站得高,心境开阔。你要不要试试?”
她没说话,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桌面,又移到我脚边那个被我踩出一个浅浅鞋印的凳子。然后她走了进来,把书包往旁边的课桌上一放,说:“让开。”
我从桌子上跳下来。她利索地踩上凳子,再一步蹬上了桌子,站得稳稳当当。她站在我站过的位置,朝窗外看了看,然后低头看我:“确实开阔。再来一个。”
我把政治书扔给她。她接住,打开,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开始背。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形成一种奇妙的回响。窗外有风,刮得窗框轻轻响。
我站在下面仰头看她,心想这个女生真有意思。正常人要么觉得我有病,要么觉得我傻逼。她却上来了。
“你叫什么?”她忽然从书里抬起头问我。
“季烁。季节的季,星光闪烁的烁。”
“江沫。”她翘了翘下巴,像对着窗外的夜空宣布,“江水的江,泡沫的沫。”
我当时没说话,心想这姑娘报名字的方式真独特。江水的江,泡沫的沫。两个都是水,一个辽阔,一个易碎。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她真的像她的名字一样:看着辽阔,其实心里也藏着那种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泡沫。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那天晚上,我们一人站了一会儿桌子,背书,然后各自回宿舍。路上经过那棵大梧桐树,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背书别站窗户边那个桌子,不结实,容易摔。”
我“哦”了一声。她又说:“不过我值日的时候你想站也行,摔了我会尽量接住你。”
这就是江沫。她不会说“这样太危险了,以后别这样了”,她只会说“摔了我会尽量接住你”。好像她默认了这件事会继续发生,而她只负责在你落地之前伸出手。
这个人在我生命中的位置,大概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就在这天晚上,我和江沫正式建交。
她的座位在我斜前方两排。她不算高,坐第三排,我坐倒数第二排靠窗。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总是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系到最后一颗,桌洞里码着两包纸巾,一包干的,一包湿的,像在站军姿。但她会在课本封面上画猪头。外语书上一头,数学书上两头,语文书上三头,列队整齐,神态各异。
有次课间我凑过去搭话:“江沫女士,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的猪画得很有天赋,能不能给我画一只?”
她转头看我,眼神玩味。
“你为什么觉得猪能画在课本上?”她问。
“因为这是对混蛋高中生活的抗议。”
她终于笑了。没藏住,笑得很大声,露出两颗不太齐的牙。她说:“行,你的抗议我支持。不过要请我吃饭。”
成交。
从那以后,我们迅速变成了同盟。说是朋友,其实更像两个在敌方营地里互相认出的卧底。她讨厌学校制度,我也讨厌。但她和我那种无头苍蝇一样的叛逆不一样,她有一套完整的世界观,讲起来头头是道,核心论点是“莘县一中的存在是对人类文明的侮辱”。她讨厌一天到晚的考试排名,讨厌早读时那种千人一面的背诵声,讨厌年级主任老路在升旗仪式上那个“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著名演讲。
“你听老路说话,像不像搞传销的?”她问。
我哈哈大笑。
那时候我觉得终于找到一个同伙了。我们会在晚自习上传纸条,内容从“这道题你会吗”到“你觉得老路的假发是不是一年换一顶”。我们的友谊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不声不响就熬成了。
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一个雨夜,我站在走廊上看雨。她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谁也没说话。雨打在梧桐树上,沙沙的,像整个校园在集体叹息。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都讨厌这个地方,但还是每天六点爬起来上早读吗?”
我说:“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不。”她转头看我,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因为他们不敢承认自己讨厌。讨厌是需要勇气的。承认讨厌了之后呢?还是要上课,还是要考试,还是要活着。那多痛苦啊。所以大部分人选择麻木,这样日子好过一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江沫,你这是在提醒我,我之所以这么痛苦,是因为我太清醒了,是吗?”
她笑了一下:“没有。我只是想说,你不是一个人。”
就这一句我在肚子里转很久,像嚼一颗糖,越嚼越有味道。那是我第一次有那种感觉,你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完全打开自己,不用装,不用演,不用怕对方觉得你矫情。
我对她的感情不是喜欢。喜欢太轻了,更像是信任和托付。
“要是我死了就把遗书交给你。”有次我突然严肃地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平淡地回答:“行,到时候我认真收着。”
高一的日子过得飞快。我们那时候都以为时间还长,以为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会一直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以为晚自习后那段从教学楼到宿舍区的路会一直那样走下去。
教学楼后有棵大梧桐树,春天嫩芽,夏天浓荫,秋天落叶,冬天枯枝。江沫说它像一场四季的雨。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你站在树下看,每个季节落下来的东西都不一样,但都像雨。”
“那冬天呢?冬天什么也不落。”
“冬天落雪啊。”她白我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我想想也对。聊城的冬天是下雪的。大雪在夜里悄悄地冻住徒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