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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藏海微微一 ...

  •   藏海微微一怔:“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画是你画的,字是朕题的,咱们五五分账。”百里弘毅说得理直气壮,拍了拍藏海的胳膊,“再说了,你替朕出了这么好的主意,朕总不能让你白忙一场。那笔银子朕让曹静贤给你送去,你拿去买些好衣裳穿,莫总穿着你那件石青直裰,领口都浆洗得发白了。”

      藏海没有推辞,只躬身道了谢。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贴着手腕,温温润润的,像是替他记住了什么。

      万寿节过后,百里弘毅的私库入账了两万余两银子。他头一回觉得兜里有了底气,在内务府面前说话也硬气了几分,先是命人将养心殿西暖阁的窗纸换了新的,又给舒太妃那边的寿安宫悄悄送了一笔银炭钱,托曹静贤的干女儿陆烟偷偷递进去的。

      银子多起来了,他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却没有全消。他想的是另一桩事:张淮安的宅子那么阔、轿子那么豪、美妾那么多,可朕抓不住他的把柄。他在朝堂上、在奏章里,句句都是大公无私、克己奉公,出了宫门呢?住着半条街的宅子,坐着十六人抬的轿子。朕要是命御史去查,只怕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他张淮安名下的产业不过几亩薄田,跟他自己呈报的数儿一模一样,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来。

      他揣着这桩心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十来日,终于在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把藏海叫到跟前,闷声道:“朕知道查不到张淮安的把柄,可朕不甘心。朕想参他一本,不,朕不亲自参,朕找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上一个不痛不痒的折子,指名说他家中豪奢、有违祖制。他没法子查证自己到底豪不豪奢,只能回应一句‘臣约束家眷不严,以后谨慎’。他便得在朝堂上低头认个错。”

      藏海正在替他整理案上的题本,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陛下的意思是,不查实据,只参其名?”

      “对。”百里弘毅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那只黄杨木鲁班锁上,声音平平淡淡的,“朕知道他名下的田庄店铺都在他儿子和亲戚头上,查也白查。可朕要让他知道,朕心里清楚他在做什么。朕不跟他撕破脸,但朕要让他往后收敛些。他再拿‘祖制’‘礼法’来堵朕的嘴的时候,心里头总得想一想,他自个儿有没有把祖制礼法当回事。”

      藏海沉默了片刻。他望着少年天子在灯下微微侧着的脸,那轮廓比一年前分明了许多,下颌线清晰利落,带着少年人长成之后那股子独有的硬朗。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确实不一样了,不单是学会了看折子、批题本,还学会了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陛下说得是。”藏海将理好的题本一摞一摞码回架子上,“明日朝会的时候,陛下只消让品阶低些的言官递几道折子上去,措辞不必太激烈,只说‘风闻阁臣家宅豪阔,与身份不符’便够了。张阁老若当朝自辩,陛下便说一句‘朕相信张阁老为人,只是风闻既起,阁老也当检束门庭,免遭非议’。他没法子再辩,只能领旨谢恩。”

      百里弘毅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伸手拿起案角那只鲁班锁,咔嗒一声拆开了一根木条:“就这么办。朕已经想好让谁递折子了,御史台有个新来的监察御史叫柳明义,才到任三个月,跟谁都不熟,他递折子上去,张淮安查不到是谁主使的。”

      三日后的早朝,柳明义果然递了一道折子,措辞当真不痛不痒,只说“臣闻内阁首辅张淮安府邸逾制,家财颇丰,恐有损清名,伏请陛下察之”。百里弘毅接了折子,当朝念了一遍,随即望向张淮安,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张阁老,柳御史所言,朕以为不过是风闻。只是风闻既起,阁老也不可不慎。朕听说阁老府上这几日正在修园子,兴师动众的,难免惹人议论。阁老不如稍作收敛,也好安了言官们的心。”

      张淮安站在班首,面色微微一变,旋即垂首拱手道:“老臣治家无方,致有流言,老臣之过。陛下宽厚,老臣感念在心。老臣回去便命人将园中工程停了,日后定当谨慎检束,不敢令陛下为难。”

      他话说得谦恭,可藏海立在廊下远远地听了一耳朵,分明察觉到张淮安那声“陛下”比平时沉了几分。他心里明白,这一回的招不痛不痒,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刺在了张淮安身上,不至于叫他流血,但足够叫他记得疼。

      下了朝,百里弘毅脚步轻快地往养心殿走,走到半道忽然回头,朝跟在身后的藏海挤了挤眼,压着嗓子道:“你听见了?他方才说‘老臣之过’的时候,脸都绿了!”

      藏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眼道:“陛下这一招用得巧。不过张阁老到底是老臣,他面上服了软,心里头未必不记着。日后朝堂之上的事,恐怕还要费力些。”

      “朕不怕费力。”百里弘毅把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越发轻快起来,“他越记着,朕越高兴。反正朕的日子不好过,他便也休想好过。他收敛一日,朕便自在一日。”

      自那以后,张淮安果然收敛了许多。他不再隔三差五便往养心殿跑,不再日日拿祖制礼法来烦百里弘毅,连内阁送来的题本都少了些啰嗦的批注。百里弘毅松了好大一口气,第二日便传了旨意,说从明日起每日早朝之后,他要亲自去寿安宫给母妃请安。

      消息传到寿安宫那日,舒太妃坐在西偏殿的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被她拧了又拧,拧得边角起了毛。刘嬷嬷立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娘娘,陛下的旨意已经发了,说是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秦太后那边没有拦——大约是张阁老的事刚过,她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陛下唱反调。”

      舒太妃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将帕子展开来抚平了,声音有些发颤:“弘毅那孩子……长高了吧?上回隔着帘子瞧了一眼,觉得他比入宫时长了一大截,都快认不出来了。”

      “陛下蹿得高,如今宫女太监一群人围着他,他在中间呀,鹤立鸡群一般,真真玉树临风。”刘嬷嬷说着也笑了,“娘娘放心,明日便见着了。虽是秦太后坐正位,陛下要先给嫡母叩首,可叩完了便是娘儿俩说话的时候了。秦太后总不好当着面拦着不让母子叙话。”

      舒太妃将那方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一树正开得烂漫的丁香,长长地、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翌日清晨,百里弘毅寅正便起了身,换了件簇新的月白常服,腰带系得格外仔细,连玉冠都挑了那顶镶了白玉的最好看的一顶。他在铜镜前头照了好几遍,又扭头问藏海:“朕瞧着如何?母妃见了会不会觉得朕瘦了?”

      藏海站在一旁,将他那一身打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道:“陛下气色极好,穿什么都精神。只是头发左侧有一缕碎发翘起来了,臣替陛下压一压。”

      他说着上前半步,伸手替百里弘毅将鬓边那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鬓角时,百里弘毅微微侧了侧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两人隔得极近,连呼吸都几乎交叠在一起。百里弘毅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弯了弯嘴角道:“好了没有?朕急着去呢。”

      藏海收回手,退后半步:“好了。陛下请吧。”

      寿安宫正殿里,秦太后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上带着一贯的端庄沉静。百里弘毅进了殿门便跪下去,行了大礼,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清朗:“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秦太后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的:“陛下有心了。起来吧。”

      百里弘毅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秦太后的肩头,望见偏殿门边立着一道素色的身影。舒太妃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比去年在蜀地时瘦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亮亮的,软软的,像一盏在风里微微晃着的灯。她站在门边没有动,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的边角被她拧得皱巴巴的。

      百里弘毅的眼眶猛地一热,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他朝秦太后躬身道:“儿臣想去偏殿给母妃……给舒太妃问个安。”他硬生生把“母妃”两个字咽回了半个,改了改口。

      秦太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边那道素色的身影,沉默了两息,终于淡淡地挥了挥手:“去吧。不必太久,陛下还要去养心殿批折子。”

      百里弘毅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偏殿。他跨过门槛时脚步太快,险些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舒太妃已经迎了上来,两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只拿那方帕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高了。”舒太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比上回见着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衣裳都短了。”

      百里弘毅任她攥着自己的胳膊,弯下腰来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肩头,闷声道:“母妃也瘦了。是这宫里的饭食不合口么?儿臣让御膳房每日多送一份过来——不,儿臣让曹静贤亲自送了来,他送来的东西旁人不敢截。”

      舒太妃被他这动静弄得鼻子一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顺着:“母妃好着呢。你莫总操心母妃,把自个儿的身子养好了才是正事。上回听刘嬷嬷说你夜里还睡在养心殿那间小暖阁里?那地方冬天冷、夏天闷,你叫内务府给你换一间敞亮些的。”

      “儿臣住着挺好。”百里弘毅从她肩头直起身来,咧嘴笑了笑,“离御书房近,批折子方便。母妃放心,儿臣如今不是小孩子了。”

      舒太妃伸手替他理了理玉冠旁边那一缕被他自己蹭乱了的头发,指尖触到他鬓角时微微顿了一顿:“是,不是小孩子了。比母妃都高了。”

      母子二人说了约莫两刻钟的话,外头秦太后那边的嬷嬷便来催了。百里弘毅临走前又朝舒太妃躬了躬身,低声道:“儿臣明日再来。母妃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刘嬷嬷传话给曹静贤便是。”

      舒太妃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偏殿的门。那道瘦高的背影在晨光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拐过廊角便不见了。她在门边站了许久,将那方被拧皱了的帕子慢慢展开来、抚平了,折好,拢进袖中。

      从那一日起,百里弘毅雷打不动地每日去寿安宫请安。他进了正殿先给秦太后叩首,起身后便往偏殿走,与舒太妃说上一阵子话再回养心殿批折子。秦太后起初还让人催过几回,后来见催也催不动,便也不再费那个功夫了,只每日端坐在上首受了他那一礼,便由着他去了。

      百里弘毅得了这桩舒心的事,整个人精神好了许多,连批题本时的脾气都温和了几分。有一日他在西暖阁里批完最后一本题本,伸了个懒腰,将笔搁回笔山上,扭头看向藏海,笑道:“朕如今每日能见着母妃,心里头就踏实。前朝那些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朕只当风吹过耳——反正张淮安现在也不敢动不动就来烦朕了。”

      藏海立在窗边,午后日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出一点暖色来。他望着百里弘毅眉梢眼角那股子藏不住的欢喜,微微弯了弯嘴角:“陛下如今的日子,总算是顺了些。”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将那案角的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做得顺手极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藏海:“对了,你上回说那根量尺的边角磨圆了,要朕给你做一根新的——朕改日找块好料子来,给你做一根紫檀的。”

      藏海微微一怔,拢在袖中的手指触到了那根黄杨木量尺温润的边缘,垂下眼道:“旧的便很好,不必换新的。”

      “朕乐意做,你只管收着。”百里弘毅把那鲁班锁丢回案角,朝他咧嘴一笑,笑容亮堂堂的,像三月的日光照在解冻的河面上,碎银子似的满眼都是。

      藏海别开脸,望着窗外那一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竹,感觉到袖中那根量尺贴着腕子的地方微微发着烫。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只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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