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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延庆二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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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二年四月初七,早朝。
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手里捻着一道折子,目光慢悠悠地从底下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御史台的几个老御史昨夜不知又熬了多久,眼眶底下乌青一片,站着站着便微微晃荡,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皮子沉沉地往下耷。百里弘毅也不言语,只将手里那道折子搁在膝上,轻咳了一声。
满殿的瞌睡虫被这一声咳惊飞了大半,几个垂着脑袋的老臣猛地一激灵,连忙挺直了腰杆。百里弘毅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教底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儿晚上朕叫人去查了御史台的值房,散值之后空无一人,连盏灯也没留。朕记得祖制上说,御史台夜间须有两人值守,以备随时接纳天下章奏。诸位大人倒是省事,入夜便各自回家抱孙子去了。这么着,从明日起,朕让吏部每日点卯,散值之后还要留人值夜,值夜的考勤每月呈朕御览。”
底下响起一阵极轻的倒吸冷气声。张淮安站在班首,面上仍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只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
散朝时百里弘毅又添了一句,叫住礼部左侍郎:“周大人,你今日戴的这顶乌纱帽,帽翅晃了三次,朕在御座上隔了老远都瞧见了。明日记得紧了紧簪子,堂堂三品大员,帽翅摇摇摆摆的,成什么体统。”
周侍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连忙抬手扶了扶帽翅,躬身退了出去。
藏海站在乾清门外的廊下,听着里头隐约传出来的这些话,不由得微微弯了弯嘴角。这半年来百里弘毅跟言官们斗得越发得心应手了——他不骂人、不摔东西,只盯着些细枝末节拿捏人,今儿说哪个御史早朝时打瞌睡了,明儿说哪个给事中帽子歪了,后天又说哪个翰林院侍读的袍角沾了墨迹不整洁。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偏都写在考勤簿子上,一笔一划地记着,隔三差五便拿出来念一念,念得那些老大人个个脸上挂不住,却又发作不得。
可言官们也不是吃素的。
五月初三,御史台一连递了三道折子上来,指的都是同一桩事:舒太妃的胞兄、百里弘毅的亲舅舅舒永昌,在蜀地做通判任上贪墨了官银八百两,又说他当初这个官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走的是当年先帝跟前一个姓刘的太监的路子,先帝驾崩之后那太监已被处斩,死无对证,然而风闻既起,便是有了话柄。
百里弘毅将那三道折子摔在御案上,气得在养心殿里转了七八个圈。他扯了扯领口,扭头看向藏海:“舅舅那官是先帝在时亲自赐的!仁宗皇帝亲笔朱批的折子还在内阁档房里锁着呢!他们怎么说他是买来的?”
藏海将案上那道折子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又翻到末页,见底下画了押的御史名字有三个,都是平日最不饶人的那几位。他将折子轻轻放回去,道:“陛下息怒。他们拿不出实证,只凭‘风闻’二字。风闻奏事原是言官的职权,陛下若堵得太紧,反倒显得心虚。”
“朕心虚个屁!”百里弘毅骂了一句粗话,又觉得不妥,自个儿先红了脸,“朕舅舅是什么人朕还不清楚?他在蜀地做了七八年通判,每年考评都是‘中上’,从没出过大纰漏。八百两银子?八百两银子也要贪?”
藏海想了想,道:“陛下若是不肯撤舅舅的官,便只有一个法子——把仁宗皇帝当年赐官的朱批找出来,用皇考的名义堵他们的嘴。天子之舅,官爵乃是先帝所授,他们再多嘴多舌,便是质疑先帝的决断。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皱了皱眉:“可当年那些折子都归档了,内阁锁着,朕要翻旧档,又得经张淮安的手。”
“陛下要查的是先帝朝的旧档,不必经内阁。直接传旨给翰林院掌院学士,命他将仁宗皇帝执政末年的赐官朱批整理出来送御前过目。翰林院归内阁管不假,可旨意是陛下下的,掌院学士不敢不遵。”
百里弘毅攥了攥拳头,当即拟了一道旨意,叫曹静贤送去翰林院。掌院学士接了旨意,果然不敢怠慢,花了三日工夫将仁宗皇帝赐舒永昌通判一职的朱批折子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裱了黄绫,送进养心殿御览。
翌日早朝,百里弘毅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道朱批折子亮了出来。他端坐在龙椅上,将那折子展开,逐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折子往案上一搁,目光从那三个御史脸上慢慢扫过去,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凉意:“朕舅舅的官是先帝赐的,仁宗皇帝亲笔御批,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如今有人说他是买来的,那就是说先帝收了银子给人授官?诸位大人,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知不知道‘诬告’两个字怎么写?”
那三个御史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张淮安站在班首,眉头微微蹙了蹙,终于拱手道:“风闻奏事,原是言官本分。既然陛下拿出了先帝朱批,那便是铁证如山,此事自当就此了结。”
百里弘毅哼了一声,没有再说重话。他到底留了几分余地,只让那三个御史各罚了三个月俸禄,抄了一卷《论语》交上来便完事了。
舒永昌那桩事算是压了下去,可朝堂上的吵闹却一日也没停过。到了五月底,又一桩事闹了起来——工部营缮司有位姓许的主事上了道折子,参平津候庄芦隐在去年皇陵贪腐案中私相授受、包庇其子庄之甫,说平津候名为罚俸半年,实则一分银子也没缴入户部。
百里弘毅接了折子看了半晌,转手递给藏海:“你瞧瞧这个。他们不敢动你,倒拿庄芦隐开刀了。”
藏海将折子接过来看了一遍,见上头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庄芦隐府上的收支明细都列了出来,倒像是有人把账本塞给了他似的。藏海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平津候那头,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不想动他。”百里弘毅把折子往案角一丢,“庄芦隐在朝中根基太深,朕刚压下去一桩,再翻一桩出来,闹到最后又是满朝文武跟朕对着干。朕就说‘查无实据,留中不发’,晾着便是。”
可这句话落到张淮安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番味道。
六月初九,百里弘毅像平日一样上朝,底下却空了几个位子。张淮安的班首位置没人站着,赵秉文立在第二位,见他目光扫过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张阁老今日告了假。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连夜赶回通州老家去了。”
百里弘毅怔了一怔。他抬眼望向朝堂上余下的人,见内阁那几位大学士除了赵秉文,其余的一个也不在。六部堂官里头,户部尚书告了病,礼部侍郎称腹痛,刑部右侍郎家里“失火”,连平日最勤勉的工部何主事都没来。
百里弘毅攥着龙椅扶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一个个空出来的位置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赵秉文脸上:“赵阁老,今日的题本呢?”
“回陛下,题本在内阁。”赵秉文的声音四平八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张阁老不在,几位大学士也各有事务缠身,内阁的值房里头,如今无人署理。”
满殿的文武都低着头,没有人出声。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一片沉默的黑压压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口深井里,井口那些人把盖子合上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里头,仰头望着一片漆黑。
散朝之后,百里弘毅大步走回养心殿,推开西暖阁的门时力道重了些,门板撞在墙上砰地一声响。他站在屋中央,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把朕的朝廷搬空了!”
藏海跟在他身后进了暖阁,将门轻轻掩上,走过去把案上散落的几本题本理了齐整,道:“张阁老告了丁忧,其余几位大学士自然也回了家。他门生故吏多,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这个告病那个告假,陛下若等着他们回来,怕是等上十天半月也无用。”
百里弘毅转身盯着他,眼眶微微泛了红:“他这是逼朕去请他回来。”
“陛下若是去请他回来,便中了张阁老的计。他告了丁忧,陛下若是不能即刻夺情下旨,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家里,等朝中撑不住的时候,陛下自然会低头。”藏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平,“可陛下若是低头,往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百里弘毅攥着拳头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火压下去几分,闷声道:“那朕该怎么办?赵秉文一个人顶不住内阁那些事,六部那些堂官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朕连批折子都凑不齐人,总不能拿手指头画押。”
藏海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又掂量的意味,过了几息才道:“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有一个极笨的法子。”
“说。”
“从今日起,陛下把内阁送来的题本直接搬到养心殿来,不必再经六部堂官层层批转。臣替陛下分拣,曹公公带着几个识字的太监誊抄抄录,要紧的折子臣拟了批注再由陛下定夺,寻常的事务臣照着旧例批了‘依议’二字便可。赵阁老在旁替陛下把关,凡是有疑义的再作商议。”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度,“陛下若是觉得人手不够,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惠妃娘娘在宫中也无事,她父亲在蜀地做了多年通判,账目上的事她是懂的。若是娘娘愿意,每日午后过来替陛下看一两份税赋账册,也算替陛下分些忧。”
百里弘毅听完这一大篇话,足足愣了好几息。他望着藏海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口堵着的气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一点地松了下去。他别过脸去,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就这么办。你去安排,朕明日便开始。”
从那一日起,养心殿西暖阁便成了大半个朝廷。
每日天不亮,藏海便带着曹静贤和几个识字的太监将内阁送来的题本分门别类地码好。户部的归户部,兵部的归兵部,要紧的军机塘报放在案头最上头,寻常的例行事务搁在下一摞。百里弘毅下了朝便一头扎进西暖阁里,从第一本开始看,凡是藏海标了红签的都是须他亲自朱批的,标了黄签的可由赵秉文过目代拟批注,标了绿签的便是照旧例办、不必多费唇舌的。
赵秉文每日酉时来养心殿坐一个时辰,将那些黄签折子一一批阅过去,批完了便与百里弘毅当面议一议要紧的军国大事。赵阁老原先话少,可这几日看着百里弘毅低着头一本一本翻折子的模样,竟也渐渐开口多了起来,偶尔会提一两句从前内阁议事的旧例,又或者指点百里弘毅哪些字句批出去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柳七娘是第三日来的。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鹅黄褙子,带了个小丫鬟,悄没声儿地坐在西暖阁侧间的小几旁,摊开户部送来的几册税赋底账,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筹,指法娴熟利落。百里弘毅起初还拘着些,只埋头批折子,后来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抬眼往侧间瞥一瞥,见柳七娘垂着眼拨算筹的侧影被灯烛照着,嘴角不自觉地便微微翘起来。
藏海立在书架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来,转瞬又收了回去,低头继续分拣下一摞折子。
那段日子养心殿的灯亮到二更三更是常事。百里弘毅起初还卯着劲儿撑,到了第七八日上,眼底青了一片,说话时嗓子哑了半截。藏海便命人去御膳房熬了润喉的梨汤来,每半个时辰给百里弘毅换一盏热的。有一回百里弘毅伏在案上批折子,批着批着便没了动静,藏海走近一看,少年天子歪着脑袋枕在臂弯里,呼吸匀长,竟是在满案题本中间睡着了。
藏海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将百里弘毅手边那几本批了一半的折子收拢起来,用镇纸压住墨迹未干的朱批,又从架上取了件薄氅轻轻搭在少年肩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回到自己那张小几旁,就着油灯继续分拣那些等着明早送呈御览的折子。
灯花爆了一下,曹静贤悄无声息地端了盏新茶进来,见藏海伏在案上抄批注,又见百里弘毅歪在一旁睡得正沉,便将茶盏轻轻搁在藏海手边,压低嗓子道:“藏先生,暖阁里那盏灯油快尽了,要不换一盏灯来?”
藏海搁下笔,抬眼看了看百里弘毅的方向,摇了摇头:“不必换了。等他醒了再说。你让值夜的太监把廊下的风灯都点上,别让他推门时黑漆漆的摔着。”
曹静贤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这样熬了二十多日,朝廷总算没有彻底停下来。百里弘毅趁热打铁,在早朝上连下了几道旨意:户部那两个告病的堂官,一个着即勒令致仕,一个降两级调任通政司。礼部那位“腹痛”的侍郎,直接革职永不录用。底下几个跟着告假的副职一律按“旷职”论处,罚俸半年。至于那几个空缺出来的位子,百里弘毅把副职顶上去了,那些副职平日被压得死死的,一朝升了官,办事比原先的堂官还卖力几分。
张淮安不在京中,他那些门生故吏没人领头,散的散、降的降,竟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入秋的时候,百里弘毅从刑部大牢里提了五个人出来。这五个人都是去年秋决该问斩的,却因家里头走了门路、托了关系,刑部那边打了几个转便又押了回去,一直拖到今年也没有正法。百里弘毅看了他们的卷宗,一个人是贪了赈灾银两的知县,一个是强占了民田的豪绅,一个是杀了人却买通苦主翻供的捕头,还有两个是私铸铜钱的。
百里弘毅将那五份卷宗摊在案上一一看过,把刑部尚书叫来问了一回话。那老尚书支支吾吾地答了半晌,说的都是“案情尚有疑点”“死者家属撤了状子”之类的推托之词。百里弘毅听完便笑了,笑得那老尚书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卷宗里头写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全,你们拖着不办,是等着他们家里再送几回银子?”
那老尚书被这一句话堵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第二日,百里弘毅便在早朝上颁了旨:那五个人即刻问斩,秋后处决,不必再等刑部勘核。旨意发出去的当天下午,刑部大牢里便传出消息说那五个死囚的家属在衙门门口哭天抢地地闹了一场,可闹归闹,谁也不敢当真冲进宫里去。
藏海站在养心殿廊下,看着那道旨意被送出宫门时,心里头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他想起庄芦隐说“老夫当年四十万大军围了冬夏王城”时那双老眼里头翻涌的东西,想起那桩灭门案、那场大火、那被焚毁的皇陵地脉秘图。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摩挲着那枚碎玉光润的断口,面上仍是沉静如水的模样。
百里弘毅从西暖阁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他招了招手:“藏海,你进来。朕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了,你替朕看看这道朱批写得对不对。”
藏海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西暖阁里去。秋末的日头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得满室暖融融的。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握着一道折子,朝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这些日子熬出来的疲色,却亮堂堂的,像一盏被拨亮了的灯。
藏海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那道折子,垂着眼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窗外有一阵风穿廊而过,将那丛老竹吹得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击着节拍。
他将折子看完,又递还回去,声音平平的:“批得极好。陛下如今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天子了。”
百里弘毅把折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弯起嘴角来:“是吗?朕觉得还差得远。”
“差的那些,”藏海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星不易察觉的暖意,“往后慢慢补上便是。”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接话。他将那道折子放到已经批完的那一摞上头,将手边的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了回去。
窗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