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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又过了几日 ...

  •   又过了几日,百里弘毅的好奇心重新抬了头。这一回他把陆烬叫进暖阁里,门一掩,藏海正立在书架后头理书,便听见百里弘毅压着嗓子问:“你脱了让朕看看……别怕,朕就是比一比。朕前几日把小顺子和曹公公的都看过了,陆燃他们都让我看了,就剩你了。”

      藏海的手指顿在书脊上,没有回头。

      陆烬大约是愣了好一阵,末了低声道:“陛下要看,微臣不敢不从。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看完,莫要笑话微臣。”

      藏海听着背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脸上那股热气不自觉地往耳根上攀。他手里那本书脊被他捏得指节泛了白,面上却仍镇定自若地继续理着书,仿佛身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过了片刻,百里弘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得近乎稚气的认真:“嗯……你比陆燃伟岸,比我差点意思。行了,你穿上吧。”

      陆烬退出去之后,藏海还没来得及把手里那卷书插回架上,便听见百里弘毅的声音从背后凑过来:“藏海,我记得你今年二十三了?男子长到你这个年纪便不长了吧?”

      藏海身形微微一僵。他转过身来,见百里弘毅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望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又认真的笑意,像是琢磨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模样。

      “陛下方才已经看了许多人了。”藏海将书卷插回架上,退开一步,垂着眼道,“臣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没什么可看的。”

      “朕不管,小顺子、曹公公、陆烬陆燃,还有其他侍卫们,朕都看过了。”百里弘毅理直气壮地往前逼了一步,“你是朕身边走得最近的人,不看你的看谁的?你若不叫朕看,朕便派人去你值房里拿尺子量。”

      藏海被他这无赖话噎了一噎,半晌没说出话来。他望着百里弘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映着午后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亮晶晶的一片,满满当当的好奇心和少年人那股子“非要弄明白”的执拗劲儿,半点杂质也无。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将腰间的素色革带松了松,拉开一角腰带:“陛下只许看一眼。”

      百里弘毅果然踮了踮脚,飞快地往那松开的缝隙里扫了一眼,随即落回地面,脸上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嘴角一翘:“嗯,朕比过了。”

      藏海将腰带重新系好,面上发热,声音却仍是稳稳的:“陛下满意了?”

      “满意了。”百里弘毅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不知从何处摸出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来,咔嗒咔嗒地拆着装,像是心里头有什么念头正在翻来覆去地琢磨。装了好一阵,他忽然抬头看向藏海,脸上带着一种藏海从未见过的认真,又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你要不要看看朕的?朕方才看了你的,朕给你看回去,咱们就算扯平了。”

      藏海觉得自己耳根那股热气已经漫到了脖颈。他张了张嘴,想要搬出君臣之礼来推拒,可望着百里弘毅那副坦坦荡荡的神情,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那孩子脸上没有半分猥亵或调笑的意味,跟看一只鲁班锁、一截斗栱图样时的神气一模一样,是纯然的、不带杂念的好奇心和争胜心。

      他终究没有拦住。百里弘毅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解了腰带,给他看了一眼。藏海别着脸匆匆扫过,平日里瞧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竟……。他飞快地收回目光,面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只是仍佯装镇定,压着声音道:“陛下……确实伟岸。”

      百里弘毅得了这句称赞,心满意足地系好腰带坐回去,拿起鲁班锁继续摆弄。藏海立在书架旁,心跳得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只盼着这桩事从此揭过再也不要提了。
      谁知百里弘毅又开口了,这一回声音低了些,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羞赧和困惑:“藏海,朕跟你说个事。柳七娘……惠妃她,朕跟她还没圆房。”

      藏海那口气还没吐匀便又提了起来:“……为何?”

      百里弘毅把鲁班锁搁在膝上,垂着眼把一根木条翻来覆去地拨弄,声音闷闷的:“前些日子朕去她宫里坐了一回,本想着……都册了妃了,总该把正事办了。可她躺在那里的时候,朕凑近一看,她……朕脑子里头一下子便窜出小顺子来,想起他那日跟朕说净身流了三个月血的样子。朕当时便觉得一阵恶心,胸口翻涌着,什么兴致都没了。朕跟她说身子不适,便走了。”

      他说着抬头看向藏海,面上带着一种认真又迷茫的神色:“藏海,你说朕是不是有毛病?朕……朕其实挺喜欢她的,她性子好,笑起来也好看。可朕一看见她,就觉得像看见了一个好生生的人缺了什么,跟净了身的太监似的,朕心里头堵得慌。”

      藏海闭了闭眼。他在心里把圣贤书翻了又翻,把那些温良恭俭让的教诲理了又理,竟没找到一条能应对这桩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面上那层热度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稳得像在讲《孟子》里的某一段:“陛下……女子与男子躯体不同,陛下从前不曾见过,头一回见了觉得惊异,也是寻常。多些日子,熟悉了便好了。这……这不算什么毛病。只是说,陛下那些日子的经历,小顺子的……让你生出阴影了。这阴影,唯有放下芥蒂,方才能解开。”

      百里弘毅歪着头想了很久,又把那根木条装回了鲁班锁里,咔嗒一声严丝合缝。他抬起头来看向藏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那层迷茫淡了些,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光来:“你是说,朕多去看看便习惯了?”

      藏海别开脸:“臣不好说。这桩事,陛下自己拿主意便是。你和柳七娘的闺中之事,臣不方便听。”

      百里弘毅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低头摆弄着鲁班锁,将六根木条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像是要把脑子里的什么念头也一并拆开来理顺了。藏海退回到书架后头,将那卷方才没插好的书重新抽出来理了理书脊,手指触到书页边缘时微微有些发颤。

      窗外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西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黄杨木条咔嗒咔嗒碰撞的声响,和两颗各自跳动着、各自揣着心思的心,在午后的寂静里一快一慢地跳着。

      过了一阵子,百里弘毅案上多了几个鲁班锁,结构更复杂,用料更考究,好像是曹静贤给他弄来的,他十分喜欢,没事拿在手里摆弄。至于柳惠妃,他再也没提过了。

      #####

      日子进了三月,宫墙根下的迎春谢了大半,换上了一丛丛开得没羞没臊的紫丁香,香气浓得化不开,被风一吹便满宫地漾。百里弘毅坐在养心殿西暖阁里批题本,批到第三本时忽然搁了笔,把案上的折子拨到一边,下巴搁在手背上,闷闷地望着窗外那一树丁香出了半日神。

      藏海正替他研新墨,见他这副模样,便道:“陛下有心事?”

      “朕在想那些言官。”百里弘毅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酸溜溜,“他们日日指着朕的鼻子说朕不修德政、不重礼法,可朕冷眼瞧着,他们自个儿过的日子比朕舒坦多了。你知不知道张淮安在城南那座宅子有多大?朕前日听曹静贤说,他那宅子光是后园就占了半条街,里头引了活水造了湖,湖心还起了个亭子,亭子里的地砖都是汉白玉的。他出门坐的轿子,十六个人抬——朕坐的御辇才多少人抬?十二个!”

      百里弘毅越说越气,腾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龙袍:“你再瞧朕穿的这件,说是去年腊月开始绣的,绣到如今还没绣完,朕穿着这半成品的衣裳上朝,袖口上连条龙爪都没绣齐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朕穿的是什么商号的伙计衣裳。内务府那帮人日日说工费不够、料子难寻,朕的私库拢共就那么几个银子,花完了连顿家宴都置办不起。”

      他说着扭头看向藏海,目光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忿忿不平:“张淮安一年俸禄才多少?可他家里头美妾养了好几个,朕听说他年前又纳了一房,才十六岁,比他孙女还小几岁。他自己纳美妾,尽往朕的后宫里塞些丑的,存心恶心朕。凭什么?”

      藏海将研好的墨端到案角,拿布巾拭了拭指尖,不紧不慢地道:“张阁老入阁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他的田庄店铺,未必都在他名下。陛下若是要查,查出来的也不会是他的名字。”

      百里弘毅哼了一声:“朕知道。朕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在前朝拿祖制压朕,私底下自己倒是活得逍遥自在。朕日日住在养心殿这小暖阁里,想办桌家宴还凑不齐银子。凭什么?”

      藏海垂着眼想了想,忽然道:“陛下若是想出一口气,倒有个法子,只是有些出格,不知陛下敢不敢用。”

      百里弘毅的眼睛亮了:“什么法子?你说。”

      “下个月便是陛下的生辰。”藏海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卷极寻常的书,“天子万寿,百官照例要进贺表、送贺礼。往年都是礼部定例,各衙门备一份公礼便罢了。今年陛下可以下一道旨意,说天子初登大宝,欲与众臣同庆,着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各备一份寿礼呈进内库,不必贵重,重在心意。话是这么说,可到了那时候,谁也不敢送轻了。”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歪着头琢磨了好一阵:“这……不妥吧?从前可没有这样明着跟百官要礼的规矩。”

      “所以陛下要说得好看。”藏海微微欠了欠身,“天子心怀天下,欲借万寿之机体察臣工之心。百官所献,不拘金银玉帛,哪怕是一卷书、一幅字、一方墨,都是对陛下的心意。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不送,谁也不敢送得寒酸。”

      百里弘毅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了下去,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话是这么说,可那些人精得很,万一他们凑合着送些不值钱的字画来搪塞朕呢?”

      “字画也无妨。”藏海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卷纸来,在案上展开。百里弘毅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纸上画着一幅山水,笔墨疏朗,山峦层叠,云气氤氲,落款处题了一个名字——“竹庵居士”,笔迹清隽洒脱,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韵。

      “这是谁画的?”百里弘毅问。

      “臣画的。”藏海面不改色,“臣画了几幅,落了个笔名,去琉璃厂请相熟的裱画师傅挂了两日,已经有人出价到八十两银子一幅了。若是陛下在生辰之前放出风去,说这位‘竹庵居士’乃是当世隐逸大家,御笔亲题了‘逸品’二字,那这画便不是八十两的事了。”

      百里弘毅眨了两下眼,忽然噗地笑出了声:“藏海,你让朕跟百官要寿礼,再把你自己的画强卖给百官——你这是一鱼两吃啊!”

      “臣只是替陛下分忧。”藏海将画卷起来,语气仍是那样淡淡的,“臣的画不值什么钱,但陛下的御笔亲题值钱。有了这两个字,臣的拙作便成了御览之物,百官买回去挂在厅堂里,也是体面。”

      百里弘毅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案沿道:“行行行,朕依你!朕回去便拟旨。你赶紧再多画几幅,朕让曹静贤拿去琉璃厂放风声。”

      那几日百里弘毅的兴致高得不像话。他拟了一道极漂亮的旨意,通篇都是“君臣同乐”“共庆万寿”“虽微物亦见臣心”之类的好听话,送到内阁时张淮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拱手道了一声“陛下圣明”便画了押。旨意发出去的第二天,各衙门便忙活起来了,采买的采买、寻访的寻访,谁也不敢怠慢。

      与此同时,琉璃厂的裱画铺子里头忽然传出一个消息——那位“竹庵居士”的画作被宫里的人看中了,天子亲笔题了“逸品”二字,据说要收进御书房珍藏。这消息一出,原先标价八十两的山水立轴一夜之间涨到了三百两,还抢不到货。藏海趁热打铁又画了十来幅,托裱画师傅分批出手,每一幅都附了百里弘毅的御笔题字——“竹庵逸品”四个字,如假包换。

      万寿节前三日,各衙门的寿礼陆陆续续地送到了内务府。百里弘毅拉着藏海在库房里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越看越亮:户部送了一对白玉如意,兵部送了一柄镶宝石的腰刀,礼部送了一套宋版书,连平时抠抠搜搜的工部都送来了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屏风。最阔绰的是张淮安,他送来了一方端砚,砚面上雕着五龙戏珠的纹样,水纹石色是极罕见的鱼脑冻,光是那一方砚台便值上千两银子。百里弘毅把砚台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上笑意盈盈的,嘴上却哼了一声:“他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方砚台少说抵他三年的俸禄。朕就知道他有钱。”

      藏海立在一旁,将他面上那层笑意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到平津候府里那只紫檀太师椅扶手上嵌着的和田玉,想起庄芦隐说“五万两银子”时那副轻描淡写的口气,又想起百里弘毅方才捧着砚台时那股又高兴又酸溜溜的劲儿。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只道:“陛下这一回进账不少,私库总该宽裕些了。”

      百里弘毅将砚台小心翼翼放回锦盒里,转头拍了拍藏海的肩膀,笑得眉飞色舞:“你的画也卖了不少银子,朕算过了,统共卖了十二幅,进账三千六百两。朕分你一半。”

      藏海微微一怔:“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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