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副本二 非礼勿言 我的后背瞬 ...
-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大人……"小玉从灶台后面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那是一枚官印。
铜质的印身上沾满了泥污,印文却清晰可辨——"汉乐府采诗令"。印钮处断裂了一半,断口处呈现出暗红的锈色,像是被什么利器劈砍过。我接过那枚印,只觉得沉甸甸的,不是铜的分量,而是其上附着的无数亡魂的怨气。
"这是……上一任采诗官的印?"我喃喃道。
小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角落的一堆灰烬上。我走过去,用靴尖拨开那堆灰,里面露出几片未烧尽的竹简残片。借着门口的光线,我勉强读出上面的字:
"……若水村民风淳朴,歌谣甚丰,然……"
后面的字被火烧掉了。
我站起身,环顾这间屋子。那些墙壁上的诗句突然在我眼中变得鲜活起来,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无数濒死之人的呼救。我猛地意识到,小玉描述的那个歌舞升平的若水村,或许曾经真的存在过——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若水村,是一座坟墓。
"小玉,你最后一次收到家书,是什么时候?"
"三……三个月前。"
三个月。足够一个村庄从人间变成地狱。
我们退出茅屋,沿着那条墨绿色的小溪向村中走去。越往里走,那股死寂越浓重。没有鸡鸣,没有犬吠,甚至连蝉鸣都听不见。整个村庄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被扼死在喉咙里。
村中央有一口古井,井台上放着一只木桶。我走近时,发现那木桶里盛着的不是水,而是乌黑粘稠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我用随身带的竹笔蘸了一点,凑到鼻尖一闻——是血。人血。而且已经腐败多日。"大人!您看这里!"
小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快步走过去,只见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插着数十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具尸骨,有的已经风化成了白骨,有的还残留着着腐朽的衣衫。他们的姿势各异,但无一例外地,嘴巴都张得极大,像是死前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而在那些木桩前方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大字:
"妄歌者,斩。采诗者,斩。"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普通的村庄,这是一个刑场。一个专门为采诗官和歌者准备的刑场。
"历代……历代采诗官……"小玉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爹说,我爹说以前每隔几年就有采诗官来,后来渐渐就不来了……我还以为是朝廷忘了我们这个小村子……"
"不是忘了,"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是来了的人,都死了。"
我走向那些木桩,强忍着恶心一具具查看。第三具白骨身上还挂着残破的官服,腰间的玉带已经发黑;第七具的胸腔里插着一支断箭,箭头上刻着"汉"字;第十二具的手骨紧紧攥着一卷竹简,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那竹简上只写了一句:
"此诗献陛下,愿……"
愿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这些采诗官,他们带着记录民风的使命而来,却最终成了这村庄的祭品。而那些村民呢?那些会唱黍米酒的村民,那些会在晒谷场摆酒的乡亲,他们又去了哪里?
答案在风中。
一阵阴冷的风从祠堂里吹出来,带着浓烈的香灰味。我转身望向那座黑洞洞的建筑,门匾上"若水宗祠"四个字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下"若"字的上半部分和"祠"字的偏旁,像两只扭曲的眼睛在注视着我。
我抽出袖中的空白折页,那上面依旧空空如也。但此刻,在这死寂的村庄里,在这无数亡魂的注视下,我忽然明白了陈叙那句话的含义——"将折页上面的东西填满即可"。"小玉,"我压低声音,"你娘会不会唱歌?"
他愣愣地点头:"会……我娘是村里最好的歌娘,每年祭祀都要领唱的……"
"那你呢?"
"我……我只会一点……"
"从现在起,"我将那枚断裂的官印塞进怀里,手指触到折页冰凉的边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唱歌,不要吟诗,甚至不要大声说话。这村子里的东西……"
我的话没能说完。
祠堂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像是一个女子在掩嘴低语,又像是风吹过空洞的骨骼。我和小玉同时僵在原地。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祠堂深处慢慢向门口移动——啪嗒,啪嗒,像是赤脚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门缝里,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
"大人……"小玉抓住我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握紧了那卷空白折页,指节发白。折页在我手中微微颤动,不,不是我在抖,是这折页自己在动。那空白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迹,像是有人从纸的背面用血在书写:
"采诗官,你终于来了。"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折页,这空白的、仿古的、长达数尺的折页,根本不是什么记录工具。它是活的。或者说,它是某种契约,某种能够将人的魂魄封存在其中的邪物。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没有灯,只有数十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那不是人的眼睛——人的眼睛不会在黑暗中发出绿光。那些眼睛的主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我这才看清它们的模样:穿着破烂的汉服,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死尸特有的青灰色,而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嘴——
每一张嘴里,都塞着一团发黑的布。
"勿吟勿唱,闭口即活。"
墙壁上的警告在我脑海中炸响。这些"东西",这些曾经可能是村民的"东西",它们的嘴被缝住了,或者被强行塞住了。它们不能唱歌,不能说话,所以它们活了下来——以这种不生不死的姿态。
而它们中间,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妇人,穿着还算完整的褐色麻衣,手里拄着一根雕花的拐杖。她的嘴没有被缝住,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笑容。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却直直地"望"向我。
"新来的采诗官?"她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太好了……太好了……终于等到一个能写字的……"
"你们是什么人?"我强作镇定,将小玉护在身后,"若水村的村民呢?那些采诗官,是不是你们杀的?"老妇人歪了歪头,那裂到耳根的嘴角又往上扯了扯:"杀?不,我们是在救他们。歌声会招来'那位大人',诗句会打开'那扇门'。我们只不过……让他们永远安静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