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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疤与新伤 抉择铭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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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晏离去之后,山间重归寂静,只剩雨珠顺着屋檐,一滴一滴砸落在庭院石板上。
客厅满目狼藉,矮几倾覆,碎玻璃散落一地,被气流掀乱的窗帘还在微微晃动。远处盘山公路的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想来是上山的过路车辆,并未朝着别墅的方向驶来。
段依湉的目光牢牢落在李诚然的肩头。黑色衬衫布料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伤口处没有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只有暗沉近乎墨色的汁液,缓缓浸透衣料,那是血族受伤才会流出的□□。
她心口紧紧揪起,手脚都有些发僵。方才惊心动魄的缠斗还历历在目,那个叫傅晏的血族,每一句话,每一次出手,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全部的祸由,根源都在她自己身上。
若不是这场暴雨,若不是她叩响这扇铁门闯入了别墅,李诚然依旧可以安安稳稳过他避世隐居的日子,不必和同族撕破脸,更不会负伤。
愧疚如同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都怪我。” 段依湉声音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就不会给你造成这些麻烦。”
又是这样。但凡发生坏事,第一反应便是归罪于自己,和童年时一模一样。明明是天降暴雨将她逼到此地,可她依旧下意识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李诚然微微侧过身,不想将狼狈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肩头传来持续地钝痛,傅晏携带着血族特制的术法,这次的伤不会轻易地愈合。
“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就算没有你,他们迟早也会找到这里。我已经避世千百年了,血族从来没有真正放过我。”
段依湉却听不进去,往前迈了一小步,视线落在那片被浸染的衣襟上:“可你是因为我才和他动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处理你的伤口?”
她活在人类的世界,完全不懂血族的疗伤方式,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干着急。想伸手,又记起他身上那股终年不散的寒凉,迟疑着不敢触碰。
李诚然缓缓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人类帮不了。” 他淡淡说道,“不需要包扎,只需要时间慢慢复原。”
说完,他弯腰,伸手将倾覆的矮几扶起来,指尖避开地上锋利的玻璃碎片。苍白的脸上没有过多痛苦的神情,千百年岁月,大大小小的争斗伤痕他早已习惯忍耐。
段依湉站在原地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方才傅晏说过的话反复在脑海盘旋 ——就算躲过了今日,你的生命短短数十载,终究会衰老死去,留他独自困在永恒地长夜。
那番话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底。在此之前,她只把李诚然当做一个神秘的隐士,那些永生、寿命的鸿沟,只是模糊的概念。直到同族亲口点破,她才真切意识到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天堑。
她深呼吸,蹲下身,小心翼翼捡拾地上大块的碎玻璃。指尖险些被锋利的边缘割破,李诚然看见,低声制止:“别碰,会划伤。”
“我想做点什么。” 段依湉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帮不上,至少可以收拾一下。”
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用做事、用退让,来抵消心底的亏欠感。
李诚然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这个女孩,满身旧伤,遭遇委屈习惯道歉,遇上麻烦习惯归罪自己,哪怕刚刚经历一场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非人对峙,还在想着弥补不属于自己的过错。
段依湉把大块玻璃碎片收拢到空纸盒里,客厅的狼藉稍稍平复。做完这一切,疲惫汹涌袭来,昨夜本就没有深度睡眠,再加上方才的惊吓,脑袋一阵阵发晕。
她靠在还没有归位的沙发边缘,慢慢坐下。
“他还会回来,对吗?” 她轻声问。
“会。” 李诚然并不隐瞒,“傅晏不会就此罢休。血族想要我回去,而你见过血族的秘密,于他们而言,这便是隐患。”
段依湉闭上眼。
她有两个结局摆在面前,傅晏已经说得很清楚:要么被抹去全部记忆,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要么,被卷入这个危险的非人类的世界。
抹去记忆。
只要遗忘,她就可以回到从前的生活,回去做一个普通的职场职员,继续面对工作,面对自己的原生家庭。那场空山雨夜,李诚然的温柔懂得,全部都会从脑海彻底清空。
可一想到要彻底忘掉这一切,心口就传来一阵空落落的疼。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不劝她大度,不逼迫她放下过往的伤痛。这份难得的理解,她竟一点也不想丢掉。
“若是记忆被抹掉,我会变成什么样?” 段依湉睁开眼,看向李诚然。
“你会平安地回到你的世界。” 李诚然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关于这座别墅,关于我,昨夜所有发生,都会彻底从你的脑海清除。你不会有恐惧,也不会再有这些烦恼。”
段依湉鼻尖一酸。
那不想忘记与李诚然相处的这一夜。
窗外山间的雾气正在缓缓地消散,天光一点点明亮起来。按照之前的判断,午后路面会干透一些,她就可以下山了。可现在,下山也不等于安全。血族既然已经盯上了她,在她没有离开这片山区之前,危机就没有真正解除。
“我下山之后,他们可以找到我吗?”
“只要他们愿意,寻找一个人类并不难。” 李诚然坦诚地说,“城市的人海可以短暂藏匿,但无法永久地躲开。”
现实残酷地摊开在她的眼前。一场避雨,将她拖入了她完全不曾想象过的漩涡。
段依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许久。过往二十余年,她一直被动活着,被动承受家庭带来的伤害,习惯了隐忍退让。而此刻,命运又一次把一道艰难的选择题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可以选择遗忘,退回安稳却依旧带着旧伤的平凡生活;也可以选择记住,留下来承担随之而来的风险。
“我不想忘记。”
良久,段依湉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颤抖,却格外坚定。
“那些懂得,那些夜里的安抚,哪怕伴随危险,我也不想被强行剥夺。遗忘不是解脱,只是把问题暂时藏起来。”
李诚然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无数的人类,在窥见血族世界之后,无一不渴求抹去这段恐怖地记忆,逃回普通的人生。她是第一个,主动选择记住的人类。
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地作痛,他望着眼前满身人间伤痕的女孩,永生岁月里冰封的心,仿佛被轻轻撬动一道缝隙。
“记住,便意味着风险不会消失。” 李诚然郑重提醒她,“往后,你会不断被血族的阴影窥伺。”
“我明白的。” 段依湉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隐约地传来手机信号提示音,她口袋里的手机,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基站已经恢复了。
无数条未接来电、短信提示,源源不断涌入。公司同事、领导的消息铺满屏幕,全部在询问她为什么失联一夜,调研工作进展如何。
现实人间,已经在山下,等待着她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