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雨夜渡伤痕》愿星辰安好

7、山风送归 辞别空山，

　　手机微弱的震动在口袋里持续地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来自世俗人间的催促。

　　段依湉指尖微颤，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铺满通知栏。数十通未接来电，同事的消息、领导的工作问询一股脑涌出来。

　　【依湉，你昨天去哪了？一直联系不上。】

　　【调研报告什么时候交？领导已经在问了。】

　　【看到消息立刻回电话！】

　　山间只是恢复了极微弱的信号，时有时无，消息加载得断断续续。段依湉盯着屏幕，心头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边是山下属于她的现实生活，工作、人际、逃不开的原生家庭；另一边，是这座空山别墅，是李诚然，是血族带来的重重危机。

　　只要踏出这扇大门，她就要回到往日压抑重复的日子。可留在这里，她一个人类，又能做什么呢？

　　李诚然站在不远处，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暗色的□□慢慢地浸透衬衫。他安静地看着她，不替她做任何决定。他活过千百年，见过太多人在命运的岔路口摇摆不定，旁人的选择，理应由自己亲手敲定。

　　“我得回个电话。” 段依湉抬头看向他，声音有些干涩。

　　“出去到庭院，信号会好一点。” 李诚然说道，“小心脚下，地上还有碎玻璃。”

　　段依湉小心地绕过满地的狼藉，走到了别墅的庭院。雨后的山风带着草木湿润的凉意吹过来，远处山林雾霭散去了大半，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了淡淡的光晕。她刻意站在阴影当中，下意识地不想让日光直接落在屋内那人的身上。

　　她拨通了部门同事的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就被接通。

　　“段依湉！你总算接电话了！你昨天一夜去哪了，我们都快报警了！” 听筒里传来同事焦急又带着几分责备的声音。

　　段依湉攥紧手机，提前在心里组织好说辞：“昨天进山做调研，遇上特大暴雨，暴雨导致基站那受到了影响，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我被困在山里的一户私人住宅避雨，没有办法下山。”

　　她隐去了别墅主人、血族、昨夜惊心动魄的对峙，只讲了暴雨失联。那些光怪陆离的经历，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

　　“没事就好，领导很生气，你尽快赶回来，调研报告还等着你整理呢。” 同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山路泥泞，路上注意安全。”

　　“我知道，我处理完马上下山。”

　　挂断通话，段依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可心底的沉重丝毫没有减轻。

　　转过身，透过敞开的铁门，她望向客厅里的李诚然。

　　傅晏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血族不会放过见过秘密的自己。她就这么下山回去，等于把隐患带回城市。

　　她走回屋内，客厅的碎玻璃已经大致收拾完毕。

　　“信号恢复了，我该下山了。” 段依湉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不舍，还有挥之不去的忧虑，“可是傅晏他们，会不会追到城里去找我？”

　　李诚然垂眸，眼底暗色翻涌。

　　“血族在城市之中有蛰伏的族人，想要追踪一个人类，的确不难。” 他没有哄骗她，将现实摊开，“但他们不会肆无忌惮在闹市动手。城市人口稠密，一旦暴露血族的存在，会触发古老的禁令，要承受血族长老的重罚。”

　　闹市有所束缚，可独处的时候，回家路上、深夜独处，依旧处处是破绽。

　　段依湉的指尖绞着背包的背带。二十多年，她一直渴望安稳普通的生活，如今一场雨夜奇遇，连平凡的日常都变得岌岌可危。

　　“那我该怎么办。” 她喃喃自语。

　　“两件事。” 李诚然缓缓说道，“第一，不要主动向任何人提起这里发生的一切。第二，若是察觉到被人跟踪，立刻想办法联系我。”

　　他走到书桌边，拿起一支老式钢笔，在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那不是普通的手机号，是他专门用于人间联络匿名的虚拟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你知道。城市基站遍布，我无法时刻感知你的处境。但只要你打来，我就能收到讯号。”

　　段依湉接过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尖触碰到纸面，纸上还残留着他指尖那股清冽冷松的寒气。她小心翼翼对折，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如同收好了一份贵重的珍宝。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傅晏还会再来的。” 她担忧地看向他肩头的伤口。

　　“我不会离开空山别墅。” 李诚然声音平静，“这里是我千百年的栖身之地。该来的，我自会应对。”

　　他不愿为了躲避同族，再度无休止漂泊逃亡。

　　段依湉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肩头撕裂的衣料，心底满是无力。她什么力量都没有，不能替他抵挡仇敌，不能帮他愈合伤口，甚至连保护自己都要仰仗他的庇护。

　　一股熟悉的自卑悄然冒出来。童年刻下的 “我什么都做不好” 的念头又开始盘旋。

　　“我好像，什么都帮不到你。” 她低下头，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落寞。

　　李诚然看向她。

　　“你已经做到了。” 他缓缓地开口，“千百年避世，这座房子只有寂静。是你，带来了人间真实的悲欢。能够看见你的伤痛，听见你的故事，于我而言，已经是难得。不必强求自己拥有对抗黑暗的力量。”

　　永生的岁月里，所有人畏惧他的力量，忌惮他的身份。唯有这个满身伤痕的人类女孩，会为他的伤口担忧，会因为给他招来麻烦而愧疚。

　　段依湉鼻尖一热，连忙别开脸，把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拿起包，调研资料完好地安放在包内。玄关，那件潮湿的外套依旧半干，她伸手拿过来套在身上，潮湿的布料贴着皮肤，唤起那场雨夜初遇的记忆。

　　“我走了。” 段依湉看向他，“如果…… 如果可以，我还能再来吗？”

　　问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忐忑。她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只是不想这场相遇，到此戛然而止。

　　李诚然沉默片刻，薄薄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落在他半边的侧脸。

　　“只要雨不封山，大门，永远不会对你紧闭。”

　　简短的一句话，便是应允。

　　段依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压下心底的离愁。

　　她迈步穿过庭院，脚下石板还留着雨后湿润的水渍。走到破开的铁艺大门前，她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廊阴影中的男人。

　　“你多保重。”

　　“路上小心，林间路滑。” 李诚然回应。

　　段依湉转过身，踏入山间的风里。

　　脚下泥土泥泞，脚下踩过被雨水泡软的落叶。她顺着记忆之中的方向，一步步往盘山公路走去。身后，空山别墅渐渐隐入高大乔木之后。

　　风穿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她一边往前走，心里纷乱如麻。回到城市，要应付领导的责问，要整理堆积的调研报告，还要时刻提防暗处血族的窥探。原生家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依旧在城市里等着她。

　　可这一回，心底不再全然是茫然无措。口袋夹层那张便签，成了她心底一处隐秘的寄托。

　　走了约莫十多分钟，前方终于看见了宽阔平整的盘山公路。远处，一辆过路的社会车辆正缓缓驶过。

　　而别墅门廊之下，李诚然独自立在阴影当中。肩头的伤口持续作痛，他远远望着女孩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地消失在林木之间。

　　千年的孤寂，自这场山雨过后，似乎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