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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室长夜 雨声成了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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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成了整栋别墅永恒的背景音。
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寒气一层一层往骨头缝里钻。段依湉站在玄关的一角,刻意将湿漉漉的裤腿悬在地毯之外,生怕水渍弄脏。怀里死死箍着包,包里的调研底稿是她这次工作全部成果,一旦损毁,回去很难向公司交代。
到此刻,她依旧不知道男人的名字。方才进门,他没有做过半分自我介绍,冷淡的姿态像这深山里亘古不动的岩石。
“过来坐。”磁性低沉地声音分外好听,只是有些沙哑。
“不用了,不用了,我站在这里就好了。”
“过来。”
段依湉缓缓地走向客厅的沙发旁,站立,依旧不敢坐。
“坐,沙发扶手上有毯子。”
段依湉小心翼翼的坐在沙发边上,循着目光望过去,一条深灰色绒毯整齐叠放在沙发扶手上。布料厚实,看着便足够保暖。 “多谢。” 她小声应道,伸手将毯子扯过来裹住身体。干燥的绒面隔绝一部分湿冷,鼻尖萦绕开一股清冽冷松的味道,没有烟火,没有皂香,是一种近乎山林冻土般的淡气。
发丝上的水珠不停滚落,滴落在地板,晕开点点深色。段依湉看见那一片片水痕,心底的愧疚又浮上来,指尖不自觉绞紧毯边。“实在对不起,把你的地板弄湿了。”
抬眼望去,昏暗光线落在他脸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眸深不见底。他扫过地板上浅浅水渍,语气平淡无波:“无妨。”
她没有想过滞留太长时间,可雨似乎没有变小的趋势,手机依旧是一片无信号的状态,外界完全断联。公司的同事不知道她被困深山,家里更不会有人记挂她此刻的处境。这么多年,但凡遇上难处,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一切。
“若是雨势稍小,我可以问你买一把伞自己走下山吗?”
“不用,你直接在沙发上住一夜吧。入夜山里降温剧烈,你又淋雨了,极易失温。” 男人直接否决她的想法。“况且我这里没有伞。”
段依湉抿紧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骨子里的本能一直在驱使她,不要给任何人添负担,哪怕灾难是天降的暴雨,她也总觉得自己的停留是一种过错。童年寄养在爷爷奶奶家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性格,凡事退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惹任何人不快。
“规矩同你说一遍。” 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纷乱的思绪,“只许待在一楼。二楼禁止踏入。屋内物件不要随意触碰。我这里也没有你能吃的食物。”
“我明白。” 段依湉连忙点头,伸手拍了拍身侧的背包,“我包里还有一点饼干,足够我撑过今晚。”
“那个,请问,应该怎么称呼你?我叫段依湉。”
“李诚然。”
交代完毕后李诚然转身步入侧边走廊,转瞬消融在幽深的阴影当中。
偌大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无休止的风雨。
巨大的安静包裹过来。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一旦松弛,疲惫汹涌袭来。可警惕牢牢拽着她,她不敢真正睡熟。陌生的房子,身份不明的屋主,一切都是未知。
她点亮手机屏幕,信号格一片空白。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啥也玩不了,只能看看相册和备忘录,看着备忘录里自己记下的一件又一件痛苦的往事,指尖抚过屏幕,被埋藏的记忆顺着缝隙往外涌。
垃圾桶旁被遗弃的小兔子,幼儿园毕业那天凶狠的恐吓,台下近在咫尺却不敢求助的亲生父母,后来向父亲倾诉伤痛换来一句 “你太小气了,做人要大方一点,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心口闷闷地发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段依湉关掉手机,拆开包里的饼干,就着仅剩的小半瓶矿泉水小口吞咽。饼干干涩,勉强填住空荡荡的胃。
天色飞快沉落,乌云遮蔽全部星月,窗外彻底坠入黑夜。屋内只余下几盏落地灯晕开一小片暖光。走廊方向安安静静,听不到走动、喝水,任何属于普通人生活的动静,李诚然仿佛已经从这栋别墅消失。
困意慢慢地爬了上来。
她靠着沙发靠背,裹紧绒毯,浅浅阖上眼。可睡眠刚降临,梦魇便接踵而至。
又是那座破旧的老小区,菜地、矮楼,幼儿园彩色的屋顶。那个毕业的午后,精致的演出裙,女孩手背上厚厚的牙膏,老太太一遍一遍嘶吼着要剁掉她的手。老师催促她道歉,台下父母的面孔清晰,她却发不出求救的声音。
恐惧死死攥住她的四肢。她在梦里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细碎的呓语从唇间溢出来,轻得几乎被雨声掩盖。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走廊阴影之中,李诚然自始至终都没有走远。作为吸血鬼有远超常人的听觉,将这细碎的梦呓尽数收进耳里。
他缓步走回客厅。落地灯的光线切割开他的轮廓,一半浸在微光,一半沉于黑暗。他看见沙发上蜷缩的女孩,眉头死死拧起,额角布满一层冷汗,整个人陷在创伤编织的噩梦里。
他没有伸手触碰,吸血鬼的体温太过寒凉,会骤然惊吓到沉睡的人。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数百年岁月,他见过太多困于过往的灵魂,孩童时期落下的伤痕最难消解,会在深夜借着梦境反复重播。
“醒过来。”
低沉的男声不高,却穿透层层梦魇,落进段依湉混沌的意识。
她猛地一颤,大口喘息着睁开双眼。
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砰砰狂跳,好一会儿视线才重新聚焦。昏暗客厅,厚重窗帘,茶几上安静摆放的空水瓶,还有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噩梦散去,现实缓缓归位。
“又做梦了。” 段依湉低声喃喃,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疲惫,“都是小时候的旧事,明明过去那么多年,还是会反复梦见。”
李诚然垂眸看向她,没有说那句世人常讲的 “都过去了”。 “时间不会自动抹除伤害。那些委屈从来没有得到过安放,所以才会反复入梦。”
段依湉一怔,抬眼望向他。
活了二十余年,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大度,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要求她强迫自己释怀。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咙,她连忙别开脸看向被暴雨捶打的玻璃窗,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谢谢。不过我没事。” 她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声音轻得几乎消融在哗哗的雨声里。
她习惯性地把情绪往回吞。哪怕心底早已掀起波澜,表面依旧要维持住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这么多年早已练熟这套本领,不要流露脆弱,不要给旁人增添负担。哪怕眼前这个人,刚刚说出了最懂她的一句话。
“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段依湉低声补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绒毯边缘的绒毛,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往下按。
就算得到一句体谅又如何,往事依旧横亘在心底,不会凭空消散。那些委屈没有办法抹平,也没有地方可以讨要一个道歉。在家里,只要她流露出半分记挂过去的伤痛,换来的永远是 “你怎么这么计较”“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放不下”。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下意识觉得,袒露脆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客厅里再度陷入沉默,只有雨水不断撞击玻璃,哗哗作响。
李诚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他看得明白,那一句 “我没事” 不过是她竖起的保护壳。无数个受过伤的人类都是这般,习惯伪装平静,把伤口层层包裹,不愿意将狼狈摊开在陌生人面前。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些往事,也没有顺势劝慰她想开。有些伤疤,旁人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是另一种形式的苛责。
“沙发可以躺。”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若是困,便睡。不必硬撑。”
段依湉抬眼看向他,昏黄落地灯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屋内光线昏暗,他大半张脸浸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可语气里没有半分逼迫与窥探。
“好的,谢谢。”
可是段依湉又怎么能睡得安稳,噩梦就像蛰伏在暗处的影子,只要意识稍有松懈,便会钻出来,把她重新拽回那些压抑的旧时光。
“如果睡不着那就不睡。” 李诚然道,“不必勉强自己入睡。”
这句话和旁人的反应截然不同。若是换做家里人,大概会劝她别胡思乱想,赶紧闭眼休息。可他只是告诉她,睡不着也没关系,不必强迫自己。
段依湉心口微微一动。
她将后背轻轻靠向沙发靠背,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山林。雨势丝毫不见衰减,狂风卷着雨雾,把整片山谷笼罩在茫茫水汽里。手机依旧没有信号,她彻底隔绝了城市里的一切。不知道公司的同事发现联系不上她,会是何种反应。是会担心她遇险,还是暗自觉得她办事不力,外出调研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还有家里。
她几乎可以想象,倘若她失联一夜,父亲接到消息,多半只会责备她行事鲁莽,出门不看天气。母亲或许会短暂担忧片刻,转头又会被生活里别的琐事分散注意力。从小到大,她早就不奢望会有人为她彻夜牵挂。
段依湉抿了抿唇,心底依旧压着对工作的焦虑。那一份包在包里的调研记录,是她连日徒步的成果,万幸被她护得完好。可若是一直困在这里,耽误了提交报告的期限,免不了要面对领导的质问。
“耽误工作,总归是麻烦。” 她低声说道,眉间拢起淡淡的愁绪。
“等停雨了,便可下山。” 李诚然语气平稳,“急也无用。”
道理她都懂,可多年在职场与家庭里养成的习惯,让她习惯提前焦虑,把所有最坏的结果在脑海预演一遍。
她沉默下来,手伸进背包,摸出那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水已经凉透,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的燥意。
视线不自觉飘向立在落地窗边的男人。
他就那样安静站着,既不坐下,也不去别的房间休息。没有喝水,没有进食,甚至极少眨眼。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座石雕。别墅这么大,四楼的屋子就在身后,他却偏偏守在客厅的阴影里。
许许多多细碎的疑点又一次冒出来。
过分苍白近乎不见血色的皮肤,低得仿佛不属于活人的寒凉气息,轻得听不到声响的脚步,整栋房子不见烟火,永远拉得严严实实的遮光窗帘。还有方才那句,仿佛阅尽千年悲欢的谈吐。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可段依湉没有勇气开口发问。萍水相逢,贸然打探对方的底细,太过唐突。就像她不希望别人追着追问她童年的伤疤,她也该保有对陌生人的分寸。
于是她把疑问压回心底,只是安静地坐着,裹紧身上的绒毯,听窗外不息的夜雨。
时间在雨声里缓慢流淌。
深山的夜越来越深,气温持续往下坠。屋内没有开暖气,丝丝缕缕的凉意四处弥漫。段依湉身上裹着厚毯,依旧觉得四肢发冷。她不敢完全合上双眼,只能半睁着,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摇摆。
偶尔恍惚,又会闪过零碎的噩梦碎片 —— 垃圾桶旁孤零零的小兔子,父亲落在腿上沉重的一脚,滚烫国道上孤身行走的自己。每一次画面浮现,她都猛地回神,指尖微微收紧。
每一回她细微的颤抖,都逃不过李诚然的耳朵。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伫立,无声地守着这个被困在雨夜,也被困在过往记忆里的女孩。
对他而言,漫漫长夜不过是无尽岁月里转瞬即逝的片段。千百年间,这座空山别墅极少迎来访客,更从未有一个满身人间伤痕的人类,就这样猝不及防闯进他死寂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树木被狂风折断的闷响,混在滂沱雨声之中。
段依湉身体一颤,下意识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李诚然微微抬眸,望向漆黑的窗外。
“别怕。” 他淡淡出声,“树木断裂,离这里尚远。”
低沉的声音穿透嘈杂雨幕,稳稳落在她耳边。
段依湉愣了愣,侧过头看向阴影里的那个人。昏暗光线之下,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可那一句安抚,是今夜除了那一杯不曾递来的温水之外,又一份意料之外的温柔。
“谢谢你。” 她又一次道谢。面对所有陌生人的时候,“谢谢” 两个字总是挂在她的嘴边。
李诚然没有应答。
风雨依旧呼啸,空山别墅灯火寥落,一人一永生者,继续共度这没有尽头一般的漫漫长夜。
段依湉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疑惑。他说话的口吻,像见过数不尽的离合悲欢。再联想到这栋终年遮光的别墅,过分苍白的肤色,轻到近乎无声的脚步,无数细碎疑点悄悄在心底堆叠,只是刚从噩梦中挣脱,心神恍惚,她没有深想下去。
“你一直独自住在这里?” 她换了话题。
“很久。” 李诚然简短应答,不愿细说悠悠数百年光阴。
“为什么选择隐居深山?”
“躲开纷争。”
简简单单四个字。
段依湉似懂非懂。她太明白想要逃离纷扰的心情,很多时候,她也盼着寻一处无人相识的角落,不必面对原生家庭的道德绑架,不必时时刻刻小心翼翼讨好旁人。
“那道路什么时候可以抢修完毕?” 她转回最现实的难题,心里惦记着工作汇报,担心公司会判定她办事不力。
“要看塌方损毁程度。” 李诚然望向窗外风雨呼啸的山林,“最快也要明天午后。若是土石堆积厚重,耗时会更久。暴雨天山里抢修,效率有限。”
也就是说,她还要在这空山别墅滞留完整的一天。
段依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理智清楚留在此地是最安全的选择,可情感上,亏欠旁人的局促依旧萦绕不散。
山间的夜越来越深。狂风卷着雨水不停撞击玻璃窗。
噩梦刚刚惊扰过心神,她不敢再度沉沉睡去,只能半靠在沙发上,裹紧绒毯,睁着眼听漫天夜雨。李诚然重新退回落地窗边的阴影,安静伫立,如同夜色的一部分。
整座空山陷入沉睡,唯有别墅之内,一人,一永生者,共渡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