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雨夜渡伤痕》愿星辰安好

1、山雨欲来 雨是毫无征

　　雨是毫无征兆地落下。
　　上午进山的时候天色尚且清明，薄薄一层云笼着连绵青山，段依湉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项目调研记录表，沿着盘山公路徒步采样。她在一家建筑规划公司做文职，这次公司安排她独自来这片未完全开发的山区，收集地形、人居资料，回去整理成调研报告。
　　山区信号时断时续，手机状态栏的 5G 标识时常消失。她计划下午三点前下山赶回市区，可临近两点，天边骤然滚来厚重墨色乌云。风先一步席卷山林，树叶哗哗作响，没过几分钟，豆大的雨点便狠狠砸落。
　　段依湉慌忙把纸质资料塞进包里，找路边一棵树下短暂躲避。雨越下越大，很快演变成倾盆暴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传来山石泥土被雨水冲刷滑落的闷响。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满是雨水，勉强解锁，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冰冷顺着衣领钻进去。段依湉拢紧外套，指尖冰凉。通讯信号几乎彻底归零，拨不出电话，打不通同事，也联系不上山下接应的车。
　　打开导航，却是疯狂地卡顿。好不容易加载出来地图，拼命地滑动，搜寻附近有没有避雨的地方，忽然看见，距离自己位置不到八百米，山林深处标记着一处私人地产，名字简单，只写了 “空山别墅”。地图上没有住户信息，只标注，这整片山头，仅此一栋建筑。
　　四周只有漫山遍野的树木和一条主路，哗哗的雨声填满全部听觉。
　　这别墅是唯一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
　　段依湉没有别的选择。
　　她把包护在怀里，低下头，半眯着眼快步冲进雨幕中，全身上下全部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沿着地图大致的走向，穿过一片茂密的阔叶树林之后，一栋老别墅终于出现在视野。
　　墙体是复古灰石材质，四层楼高，藏在高大乔木中间。围墙很高，一扇厚重黑色铁艺大门，隔绝内外。别墅里安安静静，听不到人声，连狗吠都没有，安静得近乎死寂。
　　雨砸在树叶上，轰鸣不绝。
　　段依湉走到铁门前，抬手，指尖叩击冰冷的金属。 “有人吗？”
　　雨声太大，她不确定里面能不能听见，又稍微加大音量重复一遍：“您好，外面下暴雨，我是路过的，能不能允许我暂时避一下雨？”
　　无人应答。
　　她站在雨里，浑身越来越冷。心底生出几分退意，可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只有这一栋房子，如果这里不能收留她，她只能淋着雨走下山，不知道这场大雨要持续多久。山里暴雨，最怕山洪泥石流，待在露天野外太过危险。
　　她咬了咬牙，再一次叩门。
　　又等了很久。
　　就在段依湉几乎以为屋内空无主人，准备放弃的时候，脚步声隔着厚重铁门传出来，不疾不徐。
　　“咔哒。”
　　铁门的锁扣转动。
　　大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男人站在门后，背光，屋内光线昏暗，室外暴雨天光朦胧，段依湉第一眼看不清他完整五官。只看见身形很高，穿着一件简单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皮肤白得过分，仿佛长久不见阳光。漆黑眼眸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
　　“有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段依湉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狼狈地站在门外的雨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她下意识绷紧脊背，像从小到大无数次求助别人那样，先露出歉意，先道歉。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她微微低下头，语速放轻，“我来山里做工作调研，遇上暴雨，没有办法下山。方圆只有您这一栋房子，能不能…… 允许我进来躲一会儿雨？只要是能避雨的地方就可以，我不会碍事的，雨小一点，我立刻就走，不会给您添麻烦。”
　　说完，她心里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换作是她，家里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的外人，多半也不愿意接纳。她甚至已经在脑海组织好被拒绝之后该说的客套话。
　　男人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山间，隐约能听见土石滚落的闷响。他顿了几秒，侧过身，把大门拉开。
　　“进来。”
　　简单两个字。
　　段依湉有些意外，连忙低声道谢：“谢谢您，太感谢您了。”
　　她弯腰低头跨过铁门门槛，走进别墅庭院。脚下石板路，积着浅浅雨水。一踏入房屋门廊，隔绝外面瓢泼雨声，世界瞬间安静大半。
　　男人关上铁艺大门，落上锁。
　　玄关光线偏暗，屋子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几盏暖光落地灯散发柔和微光。整栋房子闻不到烟火气，没有饭菜香味，没有电视声响，安静得像很久没有迎来访客。
　　“随便坐。” 男人抬下巴示意客厅方向，“不要到处走动。”
　　“不用了，我站这就可以了。” 段依湉连忙答应，又一次道歉，“我怕把你的东西弄湿，真的非常抱歉。”
　　男人没有回应她这句道歉，只是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段依湉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滴水的裤脚。一股难以言说的局促涌上来。只要麻烦别人，这种愧疚感就本能冒出来，刻进骨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借同学一块橡皮，奶奶给买一次零食，父亲稍微对她温和一点，她心里都会沉甸甸记着，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在受恩惠，千万不能惹对方不高兴。
　　客厅宽大，层高很高，落地窗户拉着厚重遮光窗帘，只有少量天光从缝隙漏进来。沙发是深色布艺，壁炉静静伫立在墙面，里面没有生火。
　　外面，狂风裹挟暴雨，狠狠拍打玻璃窗。山雨困住整座山林，也困住这栋空山之中的别墅。
　　段依湉在沙发最远的边角坐下，尽量把滴水的双脚收拢，远离干净地毯。她怀里紧紧护着那份没有被雨水打透的调研资料。
　　那个男人站在落地窗旁边的阴影处，没有坐过来，也没有再和她说话。只是安静立在那里，看向被暴雨吞噬的山林。
　　段依湉偷偷抬眼，看他的侧影。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室内温度不算低，隔着几米距离，她仿佛都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出来一种寒凉的气息。
　　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看样子，短时间之内，她是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