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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婚殇情 驸马隐忍 跪在祠堂里 ...

  •   祠堂的冷意渗进骨头里,楼青柠的意识开始模糊。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脊背也僵了,浑身又冷又疼。长明灯的光在眼前晃,晃着晃着就散了,散成一片暖融融的红色。鼻尖有安息香和红烛的气息。大红帐幔垂下来,喜字贴在窗上,烛火映得满室通红。

      她想起这是什么日子了。

      洞房花烛夜。

      顾铮站在她面前,还穿着那身大红婚服,肩宽腰窄,衬得他比平时精神了几分。他看着她,眼里有藏不住的紧张和欢喜,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从哪句开始。

      楼青柠坐在榻边,盖头已经掀了,凤冠压得她脖子酸。她冷着脸,没看他,桌上的一对红烛,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凝成暗红色的硬块,像干涸的血。

      “公主……”顾铮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累了一天,要不要先喝口水?”

      他转身去桌上倒茶,动作有些急,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手忙脚乱地擦了,端着茶盏走过来,递到她面前。楼青柠看了一眼那茶盏,没接。

      “放着。”她说。

      顾铮把茶盏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半尺远,不远不近,可楼青柠还是立刻皱了眉。

      “谁让你坐这儿的?”

      顾铮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侧头看她,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里的欢喜被浇灭了大半,却没有恼,只是低声说:“那我去那边坐。”

      他站起身,退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离她远远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看着她,目光里还是那种滚烫的东西,被她冷冰冰的眼神挡在身外,进不来。

      “公主,我知道这桩婚事你是被迫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掂量过,“我会好好待你。你喜欢的,我都学。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你……给我一点时间。”

      楼青柠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衬着大红嫁衣,好看极了。她想,这个人在说什么呢?好好待她?他配吗?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顾铮愣了一下:“顾铮。”

      “顾什么?”

      “顾铮。铮铮铁骨的铮。”

      楼青柠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本宫问你叫什么,是懒得记。以后见了本宫,自称臣就好,别‘我我我’的,没规矩。”

      顾铮沉默了片刻,点头:“是,臣记下了。”

      那天晚上,楼青柠没让他上床。他在窗边绣墩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头微微垂着,像是打了个盹。烛台上的红烛早燃尽了,剩两截短短的烛根和一桌暗红的烛泪。

      她掀开被子下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醒了,站起来退到一旁,低头行礼:“公主醒了,臣去叫人伺候梳洗。”

      她没应,径直走了。身后传来他微微紊乱的呼吸声,像是一夜没睡好。

      这是新婚第一天。

      往后的日子,楼青柠一天一天把顾铮的真心踩在脚下。

      头一个月,顾铮试着靠近她。他打听到她喜欢喝六安瓜片,特意托人从江南带了好茶回来,亲手泡好了端到她面前。她端着茶盏闻了闻,然后搁在桌上:“本宫喝惯了君山银针,这茶太涩,拿下去。”

      顾铮把茶端走了,什么话都没说。第二天他换了君山银针来,她又说水温不对。第三天水温对了,她说茶盏的釉色她不喜。顾铮换了茶盏,她又说茶叶放多了。来回折腾了七八天,后来他不再端茶来了。他自己在偏院的小厨房里默默学,学了一个月,才敢再端来。那回她没挑毛病,但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第二个月,他发现她在窗前画梅花。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不敢进来。第二天他买了一卷宣纸、一匣徽墨,恭恭敬敬放在她书房门口。她让玉书把那卷纸和墨退了回去,说“本宫不缺这些,驸马有闲钱,不如多买几身新衣裳”。

      第三个月,她生辰。顾铮亲手刻了一方砚台,砚底刻着一枝梅花,拙朴得很,一看就是新手刻的,手指上还有刀口没愈合。他捧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扫了一眼:“丑。”顾铮捧着砚台站了一会儿,退了回去。后来那方砚台她在偏院的书桌上见过一回,被他放在案头,日日用着,砚池都磨凹了。

      半年过去,顾铮不再主动靠近她了。但他还是会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她出门,他远远跟在后面护卫。她宫里赴宴,他在殿外等着接她回府。她生病,他半夜去请太医,请完又退到偏院,不敢在她面前多留一刻。他像一堵沉默的墙,站在她生活的外围,替她挡风挡雨,却始终不敢走进来。

      楼青柠那时候觉得他碍眼。处处都在,又处处缩着。看见他站在廊下,她就烦:“你站这儿做什么?本宫叫你了吗?”

      他就退下去。过两日又出现在另一处,远远的,不碍她的眼,只是守着。

      有一次她跟秦煜尧在花园里下棋,下了整整一下午,笑语声传出去很远。顾铮就站在园子外面的回廊上,隔着一道墙,站了一下午。她后来听下人说,驸马那天没吃午饭,站在回廊里从午后站到掌灯,一动不动。她听完了,笑了一声:“他爱站就站着,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成婚第一年的除夕,宫里赐宴。席间有命妇问起驸马,楼青柠当着满堂人的面说:“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粗鄙得很,上不得台面。”声音不大,可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顾铮就坐在她下首,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面上却一丝波澜都没有。

      宴后回府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他跟在车外步行。那天下着雪,路滑,马匹受了惊,车猛地一晃。他冲上来一把拽住缰绳,被拖出去好几步,膝盖磕在石头上。车稳住后,他跪在雪地里,膝盖下渗出血来,洇红了周围的雪。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说:“笨手笨脚。”然后放下了帘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偏院,自己上了药。第二天照常跟着她去宫里谢恩,走路时右腿微微跛着,她看见了,什么都没问。

      三年,这样的事不少,可她从不问,一次都没有。

      她言语羞辱他。当着下人的面叫他“泥腿子”“莽夫”,当着秦煜尧的面说他“连首诗都背不全”。有一回她跟秦煜尧在花厅里喝茶,顾铮来送一份文书,她接过来看了,随手扔在桌上:“这些事以后交给内侍,别亲自来,碍眼。”顾铮站了一瞬,转身走了。秦煜尧在旁边笑:“公主这驸马,倒是听话。”她端起茶盏,笑着回了一句:“不听话的狗,留着做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顾铮还没走出花厅。他的背影僵了一下,脚步没停,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她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她把他真心踩在脚下,踩了三年。

      隐隐绰绰中她看见顾铮在偏院的书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青柠”两个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满地都是纸团。最后他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折好,锁进匣子里。

      她看见他独自在偏院喝酒。一壶酒,一只杯,对着月亮。喝到一半,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支玉簪,搁在桌上。月光照在羊脂白玉上,温润生光,他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看见他在军营里练枪。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招招致命。手下的人叫好,他停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走到场边喝水,仰头灌了几口,然后把碗放下,低声跟副将说了一句什么。副将听了,愣住:“将军,您要请调沧溟?那地方可是九死一生......”

      顾铮没回答,只是把枪往地上一杵,枪尖入土三寸。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深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期待,没有热。

      楼青柠在梦里看着他,心口像被人拿刀剜。她想喊,喊他的名字,喊“顾铮你回来”,喊“我错了”。可嗓子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远,走进漫天黄沙里,走进那片叫沧溟的战场。

      然后她醒了。

      祠堂的梁柱还在头顶,长明灯的光幽幽地照着。天已经蒙蒙亮了,青白的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她的膝盖已经彻底没了知觉,浑身又僵又冷。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早就干了,又流了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新婚殇情 驸马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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