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7、青梅沉默 缘分错过 秦煜尧说着

　　楼青柠靠着床铺里侧的墙坐着，后背冰凉，可她没动，盯着黑沉沉的夜色，心里的那种往下坠落得慌怎么也压不住。

　　是季含淑太痛，还是顾铮快要...撑不住？

　　这一切为什么会是如此，该怪谁，怪顾铮求娶，怪天子的大局，还是怪......

　　她目光落在虚空，仿佛看见御花园的秋千上，十五岁的楼青柠，巧笑倩兮。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她荡到高处，裙摆飞起来，她笑着低头喊：“煜尧哥哥，你推高些！”

　　秦煜尧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推着秋千绳，声音里带着笑：“再高你要飞出去了。”

　　“飞出去才好呢，飞到天上去，谁也管不着我。”

　　秦煜尧没接话，只把秋千推得更高了些。风灌满她的衣袖，她仰头看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她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一辈子，荡秋千，看云，秦煜尧在身后守着，不近不远，刚刚好。

　　她喜欢秦煜尧，从小喜欢。秦煜尧是太傅之子，自幼入宫陪皇子们读书，跟楼青柠算是青梅竹马。她七岁那年爬树摔下来，是秦煜尧接住了她，胳膊脱了臼，他疼得脸都白了，还笑着说“公主没事就好”。从那以后她就爱跟在他后面跑，叫他“煜尧哥哥”，叫了十几年。

　　她知秦煜尧也喜欢她。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温柔的，专注的，带着笑，像春日暖阳。他给她带宫外买的糖人，替她抄她不爱写的字帖，她生病时他守在殿外一整夜。她及笄那年，秦煜尧送了她一支白玉梅花簪，亲手给她插上，说“公主长大了”。

　　楼青柠那时候就想，等他开口。等他求娶。

　　可秦煜尧迟迟没有开口。

　　十五岁，她等。十六岁，她等。十七岁，她还在等。母后问过她几次，说秦家那孩子不错，要不要让父皇赐婚。楼青柠红着脸说“再等等”。她以为秦煜尧在准备，在等一个好时机。毕竟他是太傅之子，娶公主是大事，总得郑重些。

　　十八岁那年，她的生辰宴结束后，她红着脸轻声问：“煜尧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求娶我？”

　　秦煜尧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温柔，有挣扎，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替她拂去肩上落花，轻声说：“青柠，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他笑了笑，“父亲年迈，族中事务繁杂，我总不能两手空空来娶你。”

　　楼青柠信了。她点头，说“好，我等你”。可这一等，又是一年。

　　她十九岁，秦煜尧入仕，做了翰林编修。楼青柠以为他该开口了，可他还是没有。她旁敲侧击地问，他就说“再等等，等我在朝中站稳脚跟”。她有点急了，说“我不在乎这些”。秦煜尧只是笑，说“我在乎”。

　　楼青柠不明白他在乎什么。她是公主，嫁谁都是下嫁，秦家缺什么她都能给。可秦煜尧不这么想。他太在乎了，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秦家的体面，在乎自己能不能配得上“驸马”这两个字。他越是爱她，越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越要把一切都准备好，确保万无一失。

　　可他忘了，楼青柠要的不是万无一失。她要的是他。

　　二十岁那年夏天，一切都晚了。

　　那天楼青柠正在殿里试新做的衣裳，母后派人来传她。她去了坤宁宫，看见母后坐在榻上，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青柠，圣旨下了。”母后看着她，语气沉沉的，“北境大捷，镇北将军顾铮以军功求娶，你父皇准了。”

　　楼青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顾铮，镇北将军。十二岁从军，二十岁拜将，北境大捷是他打下来的。你父皇说他年少有为，堪配公主。”

　　楼青柠脑子里嗡嗡响。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顾铮？镇北将军？她都没在意过这个名字。一个边关武将，寒门出身的泥腿子。

　　“我不嫁。”她开口，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嫁！我要去找父皇。”

　　“青柠。”母后拉住她，叹了口气，“圣旨已下，不可更改。你父皇金口玉言，不可儿戏。”

　　楼青柠在坤宁宫里站了很久。她想起秦煜尧，想起他说“再等等”，想起他替她拂去落花的手指，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她等了五年，从十五岁等到二十岁，等来了一道赐婚圣旨，新郎却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秦煜尧来了。他站在殿外求见，楼青柠冲出去，红着眼问他：“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秦煜尧看着她，脸色发白，声音却很稳，“青柠，我……”

　　“你为什么不说？”楼青柠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让我等了五年，五年！现在圣旨下了，你来说什么？”

　　秦煜尧伸手想替她擦泪，手指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极深的痛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是我不好。”

　　“你当然不好！”楼青柠退后一步，哭得声音都哑了，“你什么都好，你什么都想周全，可你想过我没有？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准备好了的一切！”

　　秦煜尧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任她骂，任她哭，等她哭累了，他才低声开口：“青柠，对不起，可....那个顾铮……我打听过。他寒门出身，朝中无人，性子粗莽，不懂诗书，不会疼人。你嫁过去，会受委屈的。”

　　楼青柠愣了愣，抬起泪眼看他。

　　秦煜尧声音更低了：“他配不上你。我……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

　　那天晚上楼青柠没有睡。她坐在窗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煜尧的话。顾铮，寒门出身，性子粗莽，不懂诗书，不会疼人。她还没真正认识这个人，就已经恨上了。恨他凭什么用军功求娶她，恨他拆散了她和秦煜尧，恨他一个泥腿子居然敢觊觎公主。

　　此后秦煜尧每天都来。他不说别的，只是陪着她，替她分析赐婚的利弊，告诉她顾铮在朝中得罪了哪些人，告诉她武将粗鄙，多半不懂女儿家心思。他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楼青柠越听越恨顾铮。

　　她恨他毁了她和秦煜尧。恨他用军功胁迫父皇。恨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还没嫁过去，已经在心里把这个人骂了千百遍。

　　赐婚后的第二个月，楼青柠在宫宴上第一次仔细看顾铮。但她躲在珠帘后面，隔着帘子往外看。武将行列里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面容冷硬，下颌锋利。他站在人群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跟周围那些文臣格格不入。

　　楼青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只剩下厌恶。果然是个粗人。她放下帘子，再没看一眼。

　　那天晚上秦煜尧给她带了糖人，是他亲手捏的，捏成她的模样，眉眼弯弯的，笑得开心。楼青柠看着那个糖人，忽然觉得心酸。她本该嫁给秦煜尧的，本该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不是被圣旨绑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粗莽武将。

　　她看着那个糖人，哭的更凶。

　　三个月后，她成婚了，红烛高照，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婚服的男人。她抬头，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某种滚烫的东西。

　　可她那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她只看见一个寒门武将，一个拆散她和秦煜尧的罪魁祸首。

　　她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别过脸去，从此再未正眼瞧过他。

　　楼青柠忽然觉得心口忽然一阵剧痛。那痛太真实了，像有人拿刀剜她。她抬头看着帐顶鸳鸯绣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努力将眼泪逼了回去。

　　想起季含淑，她终于懂了顾铮那双眼睛，那是爱，是痴，是三年如一日的守候和隐忍。可她那时候给了他一记冷眼，把他所有的滚烫都冻成了冰。

　　楼青柠捂住眼睛，可肩膀却微微发抖。

　　秦煜尧说她嫁过去会受委屈。可事实是，顾铮受了三年委屈，她连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

　　她忽然想起梦里秦煜尧的话：“他寒门出身，性子粗莽，不懂诗书，不会疼人。”

　　可顾铮学了三年。学她喜欢的茶、画、琴、香。学得笨拙，学得认真，学得小心翼翼。他每次都站在三步之外，不敢靠近，不敢碰她，怕她嫌他脏，嫌他粗。

　　他哪里不会疼人。他只是没有机会。

　　楼青柠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抖得厉害。季含淑的残魂在她体内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在哭，默默地贴过来，贴在她心口最疼的那块地方。

　　窗外天还黑着，侯府里一片寂静。楼青柠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错的是她，该怪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