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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宴相遇 入心难忘 以顾铮的视 ...

  •   要是没有遇见就好了,可偏偏遇见了,不仅遇见了,而且动心了。

      万寿宫宴那天,顾铮差点没去。

      他刚从北境回来,身上带着三道新伤,左肩的箭伤还没收口,穿甲胄时磨得生疼。他本不想去,一个寒门武将,站在满殿文臣武将里格格不入。可圣旨点名要他赴宴,说是北境大捷,要当面封赏。

      顾铮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他没什么好衣裳,军中人不在意这些,翻遍箱笼只找出一件半旧的玄色锦袍,还是三年前在京城买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伸手扯了扯,扯不平,索性不管了。

      进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顾铮在殿门口递了帖子,跟着引路的内侍往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官员,有人朝他拱手道贺,有人远远看一眼就别过脸去。他寒门出身,十二岁从军,二十岁拜将,朝中没什么根基,跟谁都不熟。

      进殿之后,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酒过三巡,圣上叫他上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赏了金银田宅,又加封了镇北将军的衔。他跪在殿中磕头谢恩,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听见周遭窃窃私语,有人赞他年少有为,有人说他运气好,还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泥腿子也配站在这金銮殿上。”

      顾铮没抬头。他早就习惯了。从军近十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他起身退回座位,面无表情地喝酒。

      然后楼青柠进来了。

      她是跟着皇后娘娘一起从偏殿出来的。殿门打开,宫灯的光涌进来,她逆着光走进来,一身绯红宫装,裙摆拖曳在地,像一片流霞铺在白玉阶上。满殿的声音忽然矮了半截,连丝竹都弱了下去。顾铮抬头,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后来想了很多次,都想不明白那天到底是怎么了。他不认得她,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楼青柠从他席前经过,裙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极淡的香,不是脂粉味,像是某种草木熏过的衣裳,清清凉凉的。她没看他,目光平视前方,下颌微抬,神情矜贵而冷淡,像月光洒在雪上,好看得让人不敢靠近。

      顾铮低下头,把酒杯搁在案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昭阳公主果然是天人之姿,难怪秦太傅家的公子日日往宫里跑。”

      另一个声音笑:“听说公主跟秦公子青梅竹马,关系不一般。”

      “那也未必。皇家女儿,婚姻大事可不简单。”

      顾铮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昭阳公主。他从前在边关也听过这个名字,只知道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生得极美,天下闻名。他那时候没什么感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跟他一个边关武将有什么关系。

      可此刻她就在十步之外坐着。他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目如画,鼻梁挺秀,唇色浅浅的,像春日枝头第一朵桃花。她端着茶盏听皇后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笑不达眼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疏离的贵气。

      顾铮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顾铮被几个武将拉着灌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出大殿,站在丹陛下吹了会儿风,等酒劲散一散再走。

      月亮很大,照得宫道明晃晃的。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低头,月光下有一道莹润的光。

      是一支玉簪。

      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头镶着一颗珍珠,珍珠不大,但圆润饱满,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簪身微微弯出一个弧度,像是被人不小心踩到压的。顾铮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玉簪上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还有一丝极淡的草木清香。

      是她的。

      他认得那个味道,她方才从他席前经过时留下的。这簪子大概是她刚才离席时掉的,掉在石阶上,被人踩了一脚,她没察觉。

      顾铮握着那支簪子站在台阶上,月亮照着他,照着他手里那抹莹白。他应该交给内侍,让内侍送还公主。这是最妥当的做法。可他攥着簪子的手慢慢收紧了,收进掌心,收进袖子里,贴着腕骨,贴着皮肤。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风吹过来,酒意散了大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簪子藏在里面,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一小块温润的弧度。他想,明日就还。明日托人送还公主府。今天太晚了,不方便。

      可第二天他没有还。

      第三天也没有。

      他回了北境,玉簪被他用一块素绸裹了,揣在怀里。行军打仗,风餐露宿,那簪子从未离身。夜里宿在帐篷里,他偶尔会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一看。簪身有一处小小的缺口,是那天被踩过的痕迹,他用指腹反复摩挲那个缺口,摩着摩着,就想起她从他席前经过时,裙摆扫过桌角的那一瞬。

      第二年,他回京述职。在宫里远远见过她一回,她在御花园里和一个青衫男子并肩赏花,笑意浅浅,美的晃眼,他摸了摸袖中玉簪,转头离开。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喝得比万寿宫宴那晚还多。他一个人在客栈里坐着,从怀里摸出那支玉簪,搁在桌上。烛火映着羊脂白玉,温润生光。他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笑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把簪子重新裹好,贴回胸口。凉凉的玉贴着心口,过了一会儿就暖了,和他的体温融在一起。他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留着一支永远还不回去的簪子,揣着一个永远说不出口的念想,在边关过完这一生。

      可三年,整整三年,那个女子,那份草木香气,让他魂牵梦萦,挥之不去,那个贴在胸口的玉簪,也越来越硌人,终于北狄彻底退兵,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赐,他鼓起勇气,用所有功勋换一个可能。

      赐婚,皇帝答应了。

      昭阳公主下嫁镇北将军顾铮。他跪在殿前接旨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捧住那卷明黄绸缎。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人惊愕,有人暗笑,有人面露鄙夷。一个寒门武将,娶天下第一美人,大云王朝的嫡长公主,这是哪门子的笑话。

      顾铮把圣旨捧在手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他都没觉得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支簪子,终于可以还给她了。

      成婚那天,他穿着大红婚服,胸口贴着那支玉簪,他推门进了新房,看见她坐在床边,盖头遮着脸,红绸金线,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牡丹。他站在她面前,心跳如鼓,想着今晚就把簪子还给她,告诉她这三年他一直留着,告诉她万寿宫宴那晚他就喜欢上了她,告诉她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他什么都想好了。

      可掀开盖头之后,楼青柠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淡和嫌恶,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里写着的东西比任何话都清楚:你配吗?

      顾铮站在她面前,怀里那支簪子贴着心口,忽然变得很烫。烫得他心口发疼。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簪子拿出来。

      后来他也没再拿出来过。

      玉簪在他怀里揣了三年,从万寿宫宴到赐婚圣旨,从洞房花烛到沧溟战场,又三年,那支簪子从未离身。那个小缺口被他摩挲得越来越圆润,羊脂白玉被他体温捂了三年,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他始终没找到机会还给她。

      这些楼青柠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只有躺在偏僻的角落里的顾铮,沉在梦里一遍一遍回忆,他觉得自己错了,不该用婚姻捆住她,她本该鲜活绽放,却因他这三年里充满了伤怀愤恨,或许他不该……

      床榻上的人气息似乎更弱了。

      楼青柠好像感知到了一般,一阵闷痛,让她在暗夜里惊醒,黑漆漆的长夜沉沉压下,让人窒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宫宴相遇 入心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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