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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胎毒药 心灰意冷 季含淑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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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婠查了五天,查出来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多。
那天傍晚,知婠端了药进来,放下碗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压低声音说:“夫人,查到了。”
楼青柠接过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知婠托采买的张婆子从外头药铺抄来的。药方上开了十几味药,都是寻常的安胎药材,唯独多了一味红花。分量极轻,混在别的药材里根本闻不出来,可连喝三天,再稳的胎也保不住。
“红花是谁让加的?”
“秋棠。”知婠声音更低,“张婆子说,秋棠去抓药那天特意嘱咐了药铺掌柜,说这方子是给侯府女眷用的,药材要上好的。掌柜的认得侯府腰牌,没敢多问。后来张婆子去打听,掌柜的说那方子不是太医署的制式,是外头游方郎中的手笔。”
楼青柠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她看见那天肖云澈端着药碗进来,坐在榻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含淑,喝药了。”
季含淑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侯爷,这药味……跟往日不太一样。”
“太医换了方子,说是更温补些。”肖云澈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语气温柔,“快喝吧,凉了就苦了。”
季含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点点催促。她迟疑了一瞬,把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了。药汁滑进喉咙,微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她喝完把碗递回去,肖云澈接过去放在案上,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
“这才乖。”他笑了笑,站起身,“你歇着,我去前头看看。”
他走的时候,外头传来谢云柔的声音:“哥哥,你答应陪我去赏花的。”
肖云澈应了一声,脚步快了起来。帘子落下,季含淑靠在枕上,腹中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涩意慢慢散开,她没在意,翻了个身,想着晚上给肖云澈做双新鞋,他那双旧的底磨薄了。
那天夜里,她开始疼。
起初是隐隐的坠胀,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忍着没吭声。到后半夜,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阵比一阵猛烈,小腹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住,拧着绞着。她蜷在床上,咬着被角,额头上全是冷汗。知婠被惊醒了,跑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去喊人。
“别……别去。”季含淑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侯爷在云柔那边。云柔这几日身子不适,别去搅他。”
知婠急得直跺脚:“夫人,您都这样了还管她……”
“去请大夫。”季含淑疼得眼前发黑,“悄悄的,别惊动前院。”
知婠去了。季含淑一个人躺在帐子里,腹中的绞痛越来越烈,身下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她伸手一摸,满手的血。暗红色的,黏腻的,带着腥气。她盯着那只染红的手,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来,把她的意识整个淹没。
“孩子……我的孩子……”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腹中一阵剧痛袭来,她摔回榻上,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肖云澈终于来了。他站在屏风外面,隔着帘子问她怎么样。
“侯爷……”季含淑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破碎不堪,“那碗药……药有问题……是云柔送来的……”
“含淑,你糊涂了。”肖云澈的声音沉下来,“云柔一片好心给你送药,你怎可如此揣测她?”
“我没有……我真的……肚子疼……孩子……”
“云柔听说你身子不适,急得直哭,说是她的错,不该送那药来。可那药方是太医署出的,药材是她亲自盯着抓的,能有什么问题?”肖云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含淑,你一向贤淑,怎么如今变得这样多疑?”
季含淑躺在血泊里,听着帘子外面丈夫为另一个女人辩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我没有多疑,药味真的不对,我真的肚子疼,孩子真的要没了。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后来被谢云柔挡着的大夫终于进来了,扎了针,灌了药,可已经晚了。血止不住,孩子保不住,季含淑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一点点模糊。最后她听见肖云澈在帘子外面说:“云柔别怕,不关你的事。是含淑自己身子弱。”
那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楼青柠把那张纸慢慢攥成一团,指节发白。知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她看见季含淑的脸上一瞬间闪过许多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颤抖的厉害。
“夫人……”知婠小声开口,“要不要告诉侯爷?”
“不用。”楼青柠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不会信。”
知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在季含淑身边多年,比谁都清楚肖云澈有多偏袒谢云柔。说了也没用,侯爷只会说夫人善妒、挑拨、冤枉好人。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楼青柠眼底有东西在烧,烧得又冷又烈,“孩子没了,怎么算?”
楼青柠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已经沉了,侯府里点起了灯,东边谢云柔的院子亮堂堂的,隐约传来琵琶声。谢云柔在弹琵琶,弹的是《清平乐》,肖云澈最喜欢的那首。每次她弹,肖云澈都会坐在旁边听,有时还会吹箫和之。
季含淑的孩子没了三天,他们已经在合奏了。
楼青柠攥着窗棂的手在发抖,她感到季含淑的残魂在体内剧烈地颤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那缕残魂贴在她心口,很轻,很薄,却烫得她浑身发疼。
她想到,这样残忍的事,顾铮也不曾幸免。
那回顾铮从边关回来,身上带着十几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肋,差一点伤到心肺。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和秦煜尧赏牡丹。下人来报,她眼皮都没抬,说“他又没死,抬回来做什么”。后来她路过偏院,听见军医在里面说“将军,这伤至少得养三个月,不能再骑马了”。顾铮的声音低低的:“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说“我为国负伤,你能不能来看我一眼”。他只是说“知道了”。
楼青柠此刻站在季含淑的身体里,看着窗外谢云柔院子里明亮的灯火,忽然想起顾铮说“知道了”时的那个声音。平静、低沉,像一口深井,什么都往里头沉,面上不起一点波澜。
他被她伤了一千次,一万次,也只会说“知道了”。
季含淑被肖云澈伤了一千次,一万次,也只是沉默着。
楼青柠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她感到心口那块地方又闷又疼,像有人拿烙铁一下一下地烫。她分不清这是季含淑的疼还是她自己的疼,两个人的痛混在一起,堵在胸腔里,几乎要把这具身体撑裂。
她忽然想起那支玉簪。
顾铮捡到后贴身藏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簪子贴在他胸口,被他体温捂热,被他指腹一遍遍摩挲,簪身的每一寸都被他摸得光滑圆润。她成婚那天,他把簪子揣在怀里,站在公主府门口,看她从花轿上下来。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那天晚上他空坐了许久,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他去当值,站在校场上练枪,手下的人说他枪法比平日狠了三分。
“夫人。”知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怯怯的,“药凉了,奴婢给您热一热吧。”
楼青柠没回头。她盯着窗外那片灯火看了很久,直到琵琶声停了,灯火暗了,才慢慢松开窗棂,转过身来。
“不用。”她说,“不喝了。”
“可太医说您身子虚,得连着喝……”
“我说不喝了。”
知婠噤了声。楼青柠走到案边,拿起那只药碗,碗底还沉着褐色的药渣。她盯着那些药渣看了片刻,忽然把碗重重搁回案上,药渣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点一点干涸的血。
“知婠。”她开口,声音低而平,“那张药方,收好。将来有用。”
“是。”
楼青柠重新躺回榻上,扯过被子盖到胸口。帐顶的鸳鸯绣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她闭上眼,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季含淑的残魂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她体内微弱地跳动着。
她想起顾铮离开去沧溟战场前最后那段日子。他开始不出现在她面前了。不来请安,不来陪她用膳,不来站在廊下等她。他把自己关在偏院里,谁都不见。她去问过吗?没有。她只跟秦煜尧在花园里下棋,笑着说“驸马终于识趣了”。
那时候,顾铮在偏院里做什么?是不是也这样躺着,看着帐顶,一遍遍摩挲那支玉簪,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在乎,我该放下了”,却一次次在深夜里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想她。
楼青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响。远处东院的灯火彻底灭了,整个侯府沉入了寂静。
她忽然想,若是没有相遇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磋磨痛苦,像顾铮和她,像季含淑和肖云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