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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继妹挑事 侯爷偏袒 谢云柔明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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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柔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楼青柠正靠在榻上喝粥,知婠在旁边伺候。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还没见人,柔柔的声音传来:“嫂嫂你醒了!”
门帘被挑开,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女子走进来,步子轻快,身量纤巧,一张瓜子脸白净讨喜,杏眼弯弯的,看起来又乖又软。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看见楼青柠就红了眼圈,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就要来握楼青柠的手。
“嫂嫂,你可算醒了,我都担心死了!这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的,就怕你……”
楼青柠没让她碰。
谢云柔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受伤的表情,声音低了下去:“嫂嫂,你……你还在怪我?那碗药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看姐姐怀着身子辛苦,想尽一份心。药方是太医开的,药材是我亲自盯着抓的,我怎么会……”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眼泪来得真快,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食盒盖上,看起来又可怜又无辜。
楼青柠看着她哭,眼前这张脸,季含淑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哭,每一次道歉,每一次“嫂嫂我不是故意的”,最后都变成肖云澈责备季含淑的理由。
“云柔一片好心,你何必咄咄逼人?”
“云柔都哭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含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季含淑的记忆里,谢云柔永远都是这副模样。柔弱、委屈、无辜,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梨花。可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季含淑知道。
“别哭了。”楼青柠开口,语气平淡,“孩子的事我说了不怪你。”
谢云柔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楼青柠的表情没什么波澜,谢云柔看了一会儿,慢慢收了泪,挤出个笑:“嫂嫂不怪我就好。我这几日心里压着块石头,总算能落下了。”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羹汤:“这是我让厨房炖的燕窝,嫂嫂补补身子。”
楼青柠没接,只说:“放着吧,我刚喝完粥。”
谢云柔把碗搁在案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绣墩上东拉西扯,说什么院子里的海棠开了,说什么哥哥昨日给她买了新簪子,说什么她夜里总梦见嫂嫂的孩子,醒来就哭。每一句话都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
楼青柠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季含淑嫁进侯府第二年春天。谢云柔的生辰,肖云澈在花园里给她办了小宴。季含淑作为嫂嫂,亲手绣了一方帕子做贺礼,帕子上绣的是谢云柔最喜欢的海棠。谢云柔接过去看了,笑着说“嫂嫂手真巧”,然后随手放在桌上。席间季含淑去更衣,回来时路过假山,听见谢云柔跟丫鬟说话。
“她那帕子,绣工也就那样,料子也普通。哥哥送我的那支金簪,够买她一百方帕子了。”
丫鬟笑:“姑娘说的是。侯爷心里有谁,明眼人都看得见。”
谢云柔轻轻哼了一声:“她以为自己出身高门,哥哥就会喜欢她,还总摆出一副贤惠模样。哥哥不过是用得着她罢了。”
季含淑站在假山后面,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皱。她没出去,也没告诉任何人。回到席上,她照旧笑着给谢云柔夹菜,照旧做她的贤惠嫂嫂。那天晚上回去,她把剩下的绣线全烧了,从此再没给谢云柔做过任何东西。
“嫂嫂?”谢云柔的声音把楼青柠拉回来,“嫂嫂在想什么?”
“没什么。”楼青柠看着她,忽然问,“云柔,你还记得前年你生辰,我送你的那方帕子吗?”
谢云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记得呀,嫂嫂绣的海棠,可好看了。我一直收着呢。”
“是吗。”楼青柠点点头,“那帕子料子普通,绣工也一般,难为你还收着。”
谢云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飞快地看了楼青柠一眼。楼青柠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谢云柔很快恢复过来,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笑盈盈地说:“对了嫂嫂,哥哥说今日下朝带我去城外庄子上看桃花。嫂嫂身子没好,就别跟去了,免得吹了风。”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楼青柠坐在榻上,面无表情。知婠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咬着嘴唇不敢说话。楼青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季含淑的手,指节泛白,在微微发抖。
这是季含淑的身体在害怕,或者说,在习惯性地退缩。三年的侯府生活,把季含淑磨成了一个听到“哥哥”两个字就本能低头的人。
可楼青柠没有低头。
她只是觉得心口发闷,闷得厉害。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是在替季含淑生气,可那怒气里裹着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顾铮的脸。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成婚第二年冬天,顾铮从边关回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伤。她坐在暖阁里喝茶,他站在门口,身上的甲胄还没卸,沾着泥和干涸的血。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没给他机会。
“脏死了,站外头去。”她皱着眉,声音不耐,“本宫这里不是给你歇脚的地方。”
顾铮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污,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外面。他站在廊下,外面下着雪,雪花落在他肩上,一层一层地积。他站了很久,直到她不耐烦地让人关了门。
那天晚上,她听见下人说,驸马在偏院烧了热水,自己洗了伤口,没叫军医。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偏院门口有一小摊淡红色的水渍,是血水泼在雪地上化开的。
楼青柠猛地睁开眼,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拿针扎进她胸腔里。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冷汗。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知婠慌忙来扶她。
楼青柠摆摆手,弯着腰,额头抵在膝盖上,等那阵痛过去。季含淑的记忆还在翻涌,可她脑子里全是顾铮。顾铮站在雪里的样子,顾铮低头退后的样子,顾铮被她当众羞辱时垂眼不说话的样子。
他那双眼睛,和季含淑听到“哥哥”两个字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一次次推开、一次次否定、一次次伤害之后,慢慢黯淡下去的光。
楼青柠忽然明白了。她在季含淑身体里尝到的“有口难辩”,她替季含淑感到的委屈和愤怒,她看着谢云柔那张无辜的脸时胃里翻涌的恶心——这些,顾铮全部尝过。
秦煜尧因他端来的汤烫了,秦煜尧因为他伸过来的手摔下了台阶,秦煜尧因为他训得马伤了,无论如何,她都先指责顾铮,惩罚顾铮。
顾铮解释过。顾铮说过“臣没有”。顾铮也曾在某个深夜站在她房门外,低声说“公主,臣只是想跟您说几句话”。她隔着门扔出去一只花瓶,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说“滚”。
从那以后,顾铮就再没解释过。
他再也不说了。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沉默地退后,沉默地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就像季含淑一样,解释无门,只能沉默。可沉默并没有换来理解,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肖云澈变本加厉了。楼青柠变本加厉了。
楼青柠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知婠以为她冷,拿了披风来给她披上,又被她轻轻推开了。
“知婠。”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哑得不成样子,“你说,一个人被冤枉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是什么滋味?”
知婠愣了愣,小声说:“夫人……”她顿了一下低声道:“夫人,奴婢觉得,冤枉您的人,是故意不听您解释的。您说什么都没用。”
楼青柠抬起头,眼圈泛红,却没有泪。她看着知婠,张了张嘴,却没能开口。
是啊,说什么都没用。季含淑解释过无数次,肖云澈不信。顾铮解释过,她也不信。因为他们心就是偏的。
“那就不解释了。”楼青柠说,“不解释了。”楼青柠重复了一遍,语气慢慢稳下来,“解释给想听的人听,才有用。不想听的人,永远没用。”
她想起顾铮最后那段日子,他不再解释,不再讨好,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她以为他死心了,以为他终于识趣了。可现在她才知道,他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再也撑不住了。
就像季含淑,死了。
“知婠。”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昨日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夫人。秋棠那边嘴紧,不过奴婢找了采买上的张婆子,她说那日抓药的方子不是太医开的,是外头药铺的方子,谢云柔身边的秋棠亲自去抓的。”
楼青柠眯了眯眼:“继续查。药方上有什么,药材从哪里来,经了谁的手,一样一样,查清楚。”
“是。”
知婠出去后,楼青柠靠在枕上,看着窗外。春光明媚,远处隐约传来笑声,大概是谢云柔跟着肖云澈出门了。她听着那笑声,慢慢闭上眼。
顾铮。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一遍便悔一分痛一分。
从前顾铮受的,她如今在季含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体会。这滋味,真不好受。
可顾铮受了三年。
她想起自己曾掉落的那支玉簪。顾铮捡到后贴身藏了三年,日日夜夜,像宝贝一样。而她呢,她连他受伤时看一眼都不肯。
“顾铮。”她无声地开口,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