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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痴心错付 看清过错 季含淑对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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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云澈进来的时候,楼青柠闭着眼装睡。
脚步声停在榻边,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额头,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那手在她额上贴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烧退了。”肖云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知婠,去把参汤端来。”
“是,侯爷。”
知婠的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全是药味和肖云澈身上的松墨香。季含淑似乎受到刺激,回忆一阵一阵,像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她看见十五岁的季含淑。
那年春天,法源寺的桃花开了满山。季含淑跟着母亲去上香,在寺后的桃林里迷了路。她绕过一株老桃树,忽然看见林间空地上站着一个人。玄衣玉冠,身姿清举,正仰头看花。风吹过,花瓣落了满肩,他抬手拂去衣襟上的粉白,侧过脸来……
那是季含淑第一次见肖云澈。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满山桃花都失了颜色,天地间只剩下那个人的侧脸。她躲在树后,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走这一幕。后来肖云澈走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枚玉扣,是他方才拂花时从衣襟上掉落的。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那枚玉扣,她留了五年。
嫁给肖云澈那日,她把玉扣放在嫁妆箱笼的最底层,想着日后告诉他这件事,告诉他她心悦了他五年,从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爱了。可成亲之后,她再也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新婚夜,肖云澈喝了不少酒,红烛下握着她的手,说“含淑,从今往后,我必不负你”。他眼里有温柔,可季含淑后来想,那温柔大概是每个新郎官都会有的,跟爱不爱没关系。
婚后第一个月,季含淑过得很开心。肖云澈对她很好,晨起替她画眉,下朝回来会给她带城西的糖炒栗子,晚上她在灯下做针线,他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笑。季含淑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了。
可谢云柔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哥哥,我头疼。”
“哥哥,我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你去看看好不好?”
“哥哥,我做了噩梦,睡不着。”
每一次,肖云澈都会放下手里的事,去谢云柔那里。季含淑起初没多想,只当是兄妹情深。谢云柔是孤女,被侯府收养,依恋兄长也是人之常情。她甚至还主动关心谢云柔,给她送衣裳、送点心,努力做个好嫂嫂。
可谢云柔不领情。
“嫂嫂,你这衣裳料子真好,是宫里赏的吧?可惜我穿着不合身,腰太粗了。”
“嫂嫂,你这点心是城东买的吧?我吃惯了城西那家的,哥哥知道我的口味,每次都给我买城西的。”
“嫂嫂,你别忙了,我这儿有哥哥呢。你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办就好了。”
每一句话都带着笑,温温柔柔的,可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根一根往季含淑心口扎。季含淑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笑着应了,转身回自己院子,坐在窗前发呆。
有一回,季含淑在肖云澈书房里看见一幅画。画上是谢云柔,十五六岁的模样,坐在秋千上笑,裙摆飞扬,眉眼弯弯。画上题了一行小字:“云柔及笄,愿岁岁无忧。”
季含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肖云澈从未给她画过像。她鼓起勇气问他:“侯爷,这画……”
“随手画的。”肖云澈从她手里抽走画轴,卷起来放进画筒,神色如常,“云柔小时候闹着要我画,我就给她画了一张,不值什么。”
不值什么。可那幅画的装裱,实在太过精细。
后来季含淑渐渐发现了更多。谢云柔的院子里种着肖云澈最喜欢的素心兰,是肖云澈亲手移栽的。谢云柔的妆奁里有好几支金簪,是肖云澈去江南公干时带回来的,季含淑只分到了一对玉镯。谢云柔偶尔“不小心”在肖云澈面前提起季含淑与某个男子说过话,当天晚上肖云澈就会冷着脸问季含淑,那个男人是谁。
季含淑解释,肖云澈就不说话了,眉头微皱,那种失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含淑,云柔身子弱,你多让着她。”
“含淑,云柔从小没了爹娘,心里苦,你别跟她计较。”
“含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每一次,都是这几句话。季含淑从一开始的委屈,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心死。她开始学会沉默,学会把所有情绪咽进肚子里,学会在谢云柔“不小心”摔倒时第一个去扶,学会在肖云澈面前永远保持微笑。
可她心里那团火,从来没有灭过。
她还在偷偷给肖云澈做鞋。她还在他下朝回来时备好他爱吃的菜。她还在他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守着。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贤惠,总有一天肖云澈会回头看见她。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季含淑等来的,是一碗安胎药。
那碗药是肖云澈亲自端来的,坐在她榻边,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喂到她嘴边。季含淑闻出药味不对,迟疑了一下,肖云澈就笑了,说:“怎么了?怕苦?含淑,你喝了对孩子好。”
她看着肖云澈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不耐烦。她就把药喝了。喝完药,肖云澈替她擦了擦嘴角,说“这才乖”,然后起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季含淑听见外头谢云柔在喊“哥哥”,肖云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就快了起来。
那是季含淑最后一次看见肖云澈对她笑。
三个时辰后,她开始腹痛。血从身下涌出来,她疼得蜷成一团,抓着被单喊他的名字。肖云澈来过,站在屏风外面,说“含淑,你忍着点”。然后就走了,因为谢云柔那边“受了惊吓”。
季含淑疼了一整夜,血流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不疼了,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她听见知婠在哭,听见大夫终于被放进来,听见肖云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云柔别怕,不关你的事。”
那一刻,季含淑心里最后一点火,灭了。
楼青柠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侯府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肖云澈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她。他穿了一身月白常服,面容清俊,眉目温润,确实是好看的男人。难怪季含淑会爱他多年。
可楼青柠此刻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醒了?”肖云澈见她睁眼,微微倾身,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知婠说你喝过药了。”
楼青柠没说话。她在消化季含淑的记忆,那些画面太满太烈,堵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季含淑的残魂在她体内轻轻颤动,像在哭,又像在笑。
“含淑?”肖云澈见她不动,伸手来探她的额头,“可是哪里不舒服?”
楼青柠偏头躲开了。肖云澈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在怪我。”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含淑,那件事是个意外。云柔也是好意,她没想到那药会……”
“侯爷。”楼青柠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冷淡,“孩子的事,我不怪云柔姑娘。”
肖云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楼青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碗药是你端来的。我说过药味不对,你说我多心。我说过肚子疼,你说我娇气。我疼了一整夜,你在谢云柔房里。侯爷,孩子没了,你怪过自己吗?”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肖云澈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含淑,你这话……”
“侯爷。”楼青柠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很淡,很轻,却让肖云澈莫名觉得脊背发凉,“我累了,想歇着。您去忙吧。”
肖云澈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抬脚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楼青柠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季含淑的手在抖,她的心口在疼,那些记忆太沉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肖云澈不会因为几句质问就改变。他还会偏袒谢云柔,还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季含淑,还会觉得一切都是季含淑的错。
可那个女人死了,死之前都没有勇气责备他一回,好可笑,好讽刺。
好像隐忍的顾铮,她心口酸涩轻颤,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日光西斜,知婠端着参汤进来,楼青柠接过来喝了。味道寡淡,可她喝得很认真。喝完她把碗放下,问知婠:“有没有纸笔?”
“有的,夫人。”
“拿来。”
知婠很快取了纸笔来。楼青柠坐在妆台前,铺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字迹是她的,跟季含淑的娟秀小楷完全不同,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谢云柔的安胎药,谁经的手,谁开的方子,谁抓的药。三天之内,查清楚。”
她把纸折好,递给知婠:“找信得过的人去查。别让侯爷和云柔姑娘知道。”
知婠接过纸,眼圈一下子红了,重重点头:“夫人放心,奴婢豁出命去也给您查清楚。”
楼青柠看着知婠跑出去,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季含淑身边不是没有忠心的人,可季含淑太软了,软到连让丫鬟替自己出头都不敢。她怕肖云澈不高兴,怕被人说“善妒”,怕这怕那,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怕没了。
“你活得太累了。”楼青柠对着铜镜里的脸说。
铜镜里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角的泪痕早就干了。楼青柠把铜镜翻过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暮色四合,侯府里亮起了灯,东边谢云柔的院子里灯火最盛,隐约传来笑语声。
楼青柠盯着那片灯火,慢慢攥紧了窗棂。
这就是被人冷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