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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魂入体 回忆汹汹 楼青柠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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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青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得满屋子药味无处遁形。她的身体依旧沉重,小腹的坠痛感没有减轻,反而更清晰了,像有人用钝刀在里头搅。她想翻身,腰背酸得厉害,连抬胳膊都费劲。
昨晚那个丫鬟还守在帐外,听到动静掀开帐子,对上她睁着的眼,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夫人,您醒了。药已经熬好了,奴婢伺候您喝药吧。”
“药。”楼青柠盯着帐顶的鸳鸯绣纹,声音哑得像破锣,“又是安胎药?”
丫鬟手一抖,端着的药碗差点洒了,脸色瞬间白了:“夫、夫人,您说什么呢,孩子……孩子已经……”
她说不下去,眼圈红了。
楼青柠闭了闭眼。季含淑的记忆咕嘟咕嘟往上翻涌,她挡都挡不住。那些画面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一帧比一帧清晰,一帧比一帧疼。
那是三天前。
季含淑躺在同一张榻上,小腹绞痛,身下的褥子被血浸透。她疼得弓起身体,指尖抓着被单,指甲都快掰断了。满屋子血腥气,丫鬟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跑,大夫被拦在院外,因为谢云柔说“外男入内宅不合规矩”。肖云澈站在屏风外面,隔着帘子,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含淑,你忍着点,大夫马上就来。”
可他一直没进来。
季含淑疼得意识模糊,嘴里翻来覆去喊“夫君”“孩子”“救救孩子”。她听见谢云柔在帘子外低声啜泣:“都是我的错,不该给嫂嫂送那碗安胎药……可那药是哥哥您吩咐的啊,我亲手盯着熬的,怎么会……”
“云柔,不怪你。”肖云澈的声音温柔极了,“你也是一片好心。”
“哥哥,嫂嫂会不会怪我?她一直不喜欢我……”
“她不会。含淑最是贤淑,你多想了。”
季含淑躺在血泊里,听着丈夫在外面安慰另一个女人。她想喊,想说“是那碗药有问题”,想说“我喝了之后就肚子疼”,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连掀开帐子的手都抬不起来。
血流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季含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她看见帐顶的鸳鸯绣纹在眼前模糊,听见丫鬟哭着喊“夫人、夫人”,听见外面乱糟糟的脚步声。
然后季含淑昏了过去,不,准确的说,是她死了。
楼青柠被记忆的洪流冲得几乎窒息。她躺在季含淑的身体里,指甲抠进掌心,浑身发抖。那些疼痛太真实了,季含淑的痛、季含淑的绝望、季含淑临死前看见丈夫搂着继妹时的那种心死,全部灌进她的五脏六腑,堵得她喘不上气。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丫鬟放下药碗来扶她,手还没碰到,就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楼青柠看着丫鬟的脸,这丫头叫知婠,季含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季含淑死后,知婠跪在肖云澈面前磕头,求她的夫君查一查安胎药的事。肖云澈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忠心可嘉”,就没有了下文。
此刻知婠还什么都不知道,见自家夫人醒了,又惊又喜:“夫人,您别吓奴婢,您说话呀......”
“知婠。”楼青柠开口,嗓子像刀割,“那天……送药来的人,是谁?”
知婠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愤恨:“是云柔姑娘身边的秋棠。夫人,奴婢早说过那药不对劲,您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了红,可侯爷他……”
“他怎么说?”
“侯爷说……说您是身子弱,不关云柔姑娘的事。”
楼青柠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季含淑的喉咙里发出来,嘶哑又干涩,听得知婠打了个寒噤。
季含淑的记忆还在翻涌,楼青柠却慢慢理出了头绪。她开始将那些碎片拼接起来,谢云柔送给季含淑的安胎药里加了一味红花,分量极轻,不会立刻见效,但连着喝上几日,胎像再稳也保不住。季含淑喝了三天,三天后小产,孩子没了,她也没了。
而肖云澈,从头到尾,没有查过那碗药。或者说,他查了,但他不信。
“侯爷他……一直觉得奴婢是在挑拨。”知婠低声说,“他说夫人您从前最是宽厚,如今善妒多疑,都是被奴婢教唆的。”
楼青柠慢慢坐起来。小腹还在疼,钝钝的,一下一下地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是季含淑临死前抓挠被褥留下的。她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很久,眼前忽然闪过另一双手。
顾铮的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全是老茧,手背上有好几道疤,最长的贯穿了整个手背,像条蜈蚣。她嫌那双手丑,从不肯让他碰,有一回他替她斟茶,指节擦过她的手腕,她当即摔了杯子:“脏,别碰本宫。”
顾铮的手缩回去,垂在身侧。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退后三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主动碰过她。
楼青柠忽然捂住嘴,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她趴在榻沿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胃液。知婠吓坏了,一边替她顺背一边喊人。楼青柠摆摆手,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眼里的泪被逼了回去。
“没事。”她说,“把药端来。”
知婠犹豫:“夫人,这药……”
“新熬的?”
“是。奴婢亲眼盯着熬的,绝对没有问题。”
楼青柠接过碗,没有犹豫,一口喝干。药汁苦得舌头发麻,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季含淑的身子太虚了,小产之后没好好调养,又日日被谢云柔折腾,底子已经垮了。她想活下去,就得先把身体养好。
药碗放下,她靠在枕上,开始仔细梳理季含淑的记忆。从季含淑第一次见肖云澈,到她嫁进侯府,再到谢云柔出现,三年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
季含淑十五岁那年,在城郊法源寺的桃花林里远远见过肖云澈一面。那时肖云澈骑在马上,玄衣玉冠,侧脸被花瓣映得温润如玉。季含淑躲在树后,一颗心跳得快要飞出来。她回去后把这件事写在纸上,藏进妆奁最底层,一藏就是五年。
二十岁那年,肖云澈的父亲肖侯爷与季含淑的父亲同朝为官,两家议亲。季含淑听说要嫁的是肖云澈,高兴得一整夜没睡,坐在窗前数星星,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
可嫁进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新婚夜,肖云澈挑开盖头,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说:“含淑,从今往后,我必不负你。”那晚他喝多了,抱着她喊了另一个名字。
“云柔。”
季含淑僵在他怀里,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后来她慢慢发现,肖云澈看谢云柔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一个兄长看妹妹的眼神,太热,太黏,带着某种压抑的、克制的东西。
谢云柔是肖云澈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孤女,说是故人之女,收作义女,养在侯府,比肖云澈小五岁,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哥哥”。肖云澈对她极好,好到季含淑起初以为只是兄妹情深。
直到有一回,季含淑路过谢云柔的院子,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肖云澈坐在谢云柔榻边,替她上药。谢云柔脚踝扭了,肖云澈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药膏一点点抹开,动作轻柔。谢云柔红着脸低声说“哥哥,我自己来”,肖云澈没松手,只说了一句“别动”。
那语气,季含淑太熟悉了。新婚那晚他哄她时,就是这个语气。
后来谢云柔开始“不小心”撞见她与肖云澈在一起,“不小心”摔碎季含淑最爱的玉镯,“不小心”在肖云澈面前提起季含淑与别的男子说过话。每一次,肖云澈都站在谢云柔那边。
“含淑,云柔从小没了爹娘,你多让着她。”
“含淑,云柔身子弱,你别跟她计较。”
“含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季含淑没法计较。她试过解释,试过争辩,可每次她一开口,肖云澈就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在无理取闹。后来她就不说了,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做个“贤淑”的侯夫人。
直到谢云柔送来那碗安胎药。
季含淑其实闻出药味不对了。她自小体弱,常年喝药,对药味比常人敏感。可肖云澈亲自端来,坐在榻边看着她,说“喝了,对孩子好”。她就喝了。
那碗药喝下去,她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命。
楼青柠慢慢睁开眼。日光已经移到了帐顶,正午了。知婠端了粥来,她一口一口吃完,没再说话。等知婠退出去,她掀开被子下了榻,赤脚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季含淑的脸。这张脸比她原本的模样差远了,眉眼寡淡,面颊消瘦,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可楼青柠盯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季含淑比她好看多了。至少季含淑是真的爱过肖云澈,真的想好好过日子,真的什么都没做错。
而她呢?她爱顾铮吗?她给过顾铮一个好脸色吗?
楼青柠把铜镜扣在桌上。妆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她认得,是季含淑用来装首饰的。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玉坠子,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法源寺桃花,玄衣少年,此生唯愿嫁君。”
楼青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季含淑的字真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婉规矩,从不逾矩。可就是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姑娘,被她的丈夫和继妹活活逼死了。
“季含淑。”楼青柠对着铜镜里那张憔悴的脸,轻轻开口,“你太傻了。”
傻到以为只要自己够贤淑、够忍让,就能换来丈夫的真心。
傻到临死前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傻到死后残魂还在体内留了一缕,大概是想看看肖云澈会不会后悔。
“他不会后悔的。”楼青柠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季含淑的残魂听,“那种男人,你死了他只会搂着谢云柔说‘云柔不哭,有我在’。”
季含淑残魂在体内轻轻颤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她心口叹了口气。然后那缕残魂慢慢安静下来,贴着楼青柠的魂魄不动了,像一只受伤的鸟终于找到了一处屋檐。
楼青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季含淑的手,苍白纤细,指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有些变形。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木匣,然后重新躺回榻上,闭眼。
季含淑活了,谢云柔那边,很快就会有动作。
还有肖云澈。那个男人,季含淑爱了他五年,嫁了他三年,临死都没等到他一个真心实意的眼神。她倒要看看,他看见“新”的季含淑时,会是什么表情。
季含淑的残魂在她体内安安静静,像一盏快灭的灯,却还在努力亮着最后一点光。楼青柠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但此刻她清楚一件事——
在能回去之前,她要活下去。
哪怕活一天,也要活得像个人——乔翩然说过的那种人味。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知婠的声音响起:“侯爷,夫人刚醒,身子还弱……”
“我看看她。”
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楼青柠胃里一阵翻涌。
是肖云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