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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驸马重伤 公主魂去 驸马受伤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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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青柠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公主!公主!求您去看看将军吧!”
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着耳熟。楼青柠翻了个身,锦被蒙住头,烦躁地皱起眉。又是那个女医乔翩然。
“滚。”她闷声吐出一个字。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拍门声更急:“公主,将军快不行了,他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楼青柠猛地坐起来,长发散乱,一双凤眼又冷又厉。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把拉开房门。乔翩然站在廊下,杏色医袍上沾着暗褐色的血,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药箱的带子。
“他快不行了,与本宫何干?”楼青柠靠着门框,嘴角噙着冷笑,“本宫巴不得他早死,省得日日碍眼。”
乔翩然脸色煞白,攥药箱的手指节发青:“公主,将军是为国征战才受的重伤,他昏迷三天,滴水未进......可能撑不过今夜了。他就想见您一面。”
“见我?”楼青柠嗤笑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宫去看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莽夫,当年若不是圣旨赐婚,他连公主府的门都踏不进来。乔姑娘,你这么心疼他,自己去守着便是,来本宫这儿哭什么?”
她说着,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腕上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那动作漫不经心,透着骨子里的轻慢。
乔翩然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某种压抑的愤怒。楼青柠被她看得不耐烦,正要甩门,乔翩然忽然开口了。
“楼青柠。”
她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瓷面,尖利得让人一激灵。
“你嫁给他三年,他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冷脸,他赔笑;你羞辱,他忍着;你日日与秦煜尧出双入对,满朝文武笑话他,他替你在御史面前挡了多少回?你当他欠你的?他顾铮这辈子唯一欠你的,就是不该在万寿宫宴上多看了你一眼。”
楼青柠脸色骤变:“放肆!”
“放肆?”乔翩然往前逼了一步,血污的医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公主殿下,你现在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张脸,可有一点人味儿?顾铮拿命爱你,你把他的命当草芥。你这样的人,也配被人爱?”
乔翩然说完,拎起药箱转身就走,脚步声急促地叩在青石板上,消失在长廊尽头。
楼青柠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她想叫人把乔翩然拖回来杖毙,想冲出去撕烂那张嘴,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公主……”身后传来侍女玉书怯怯的声音。
“滚!”她猛地转身,将所有侍女轰出门外,反手甩上房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案上铜镜映出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唇若点朱,确实美,美得天下闻名。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人味儿?她是大云最受宠的公主,是天子亲封的昭阳公主,她想要什么得不到?顾铮算什么东西?一个十二岁从军的穷小子,二十岁封将又怎样?还不是泥腿子出身......
可他说,他十二岁从军,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爹娘把他卖了换粮。
他二十岁封将,身上大小伤疤四十七处。
他求娶她,用的是三次生死大战的军功,圣旨赐婚那日,他跪在殿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
楼青柠闭了闭眼,把铜镜扣在案上。
“本宫不去。”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声音却没什么力气,“本宫凭什么去?他死便死了。”
她走到床边,想躺下继续睡。可锦被上那点残留的暖意已经散了,被褥凉得像冰窖。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胡乱披了件外衫,连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外走。
“公主!”侍女们惊慌地跟在后面。
“别跟来。”
她赤足穿过公主府的回廊,晚风从湖面吹过来,冷得她一哆嗦。顾铮住在府邸最偏的院落,当初是她让安排的,眼不见为净。走到院门口,药味浓得呛人。几个军医模样的男人站在廊下低声说话,看见她来,齐齐愣住,然后慌忙行礼。
“他怎么样?”楼青柠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走。
为首的军医面露难色:“回公主,将军伤势过重,失血太多,至今未醒……臣等已经尽力了。”
“废物。”
楼青柠丢下两个字,抬脚跨进门内。屋子里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顾铮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干裂,胸口缠着的绷带隐约渗着血色。他比她印象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榻边放着一只木匣,盖子半开,里面露出半截玉簪。
楼青柠认得那支簪子,是那年丢的,成色极好,镶着南海珍珠。她丢了就丢了,没再想起过。此刻那簪子静静躺在匣中,簪身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有人日夜握着。
她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顾铮。”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顾铮,你醒醒。”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蜷了蜷。她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鼻息,手指离他鼻尖还有半寸,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心口像被人攥住,猛地一拧。
楼青柠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磕在榻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想喊人,嗓子里却像塞了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意识像摔碎的瓷片,四分五裂地往下坠。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最后一声心跳落下时,她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被风吹出窗。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再睁眼时,入目是一片暗红色的帐幔,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针脚细密,却是俗气的样式。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楼青柠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手,纤细苍白,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灰,手背上插着一根银针,连着一截丝线,丝线另一端消失在帐幔外。
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转头,看见枕边躺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女人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却憔悴不堪,眼下一片乌青,脸颊凹陷,嘴唇毫无血色。
女人的眼角还挂着一滴干涸的泪痕。
楼青柠脑子里“嗡”地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上来,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走马灯。一个温柔贤淑的女人,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丈夫;一个继妹,处处陷害;一碗安胎药,她喝下去,血从身下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含淑,把药喝了。”记忆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掺了蜜,“云柔也是一片好心,你别多想。”
“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的......”
“够了,含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孩子……我的孩子……”
血。好多血。温热粘稠的液体浸透了被褥,她的意识在剧痛中一点点消散。最后一刻,她看见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不耐:“含淑,你又闹什么?”
季含淑。
这是季含淑的身体。
楼青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她,不,是季含淑,那个孩子,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是被自己的丈夫逼死的。
她挣扎着要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四肢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疼,小腹更是坠胀闷痛,像是……像是刚流过产。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帐幔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探进头来,看见她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又畏缩的表情:“夫人,您醒了?奴婢这就去禀告侯爷。”
“别……”楼青柠下意识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别叫他。”
丫鬟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楼青柠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季含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个男人——肖云澈,长灵侯,兵部侍郎,她的丈夫。他嘴上说爱她,可他的眼睛永远看着另一个女人。他的继妹,谢云柔。
“姐姐,你别怪我,是你不争气,留不住侯爷的心。”
“姐姐,这安胎药是侯爷亲自吩咐熬的,你可要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啊。”
“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孩子没了,侯爷该多伤心啊。”
楼青柠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季含淑残存的绝望和愤怒,还有她自己的恨意。她——大云昭阳公主,曾经怎样羞辱顾铮的?她让他在雪地里跪过,让他当众给自己提鞋,让他看着她和秦煜尧出双入对,还笑着说“驸马,你管得着吗”。
而季含淑遭受的,和她给顾铮的,何其相似。
报应。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口。
“夫人……”丫鬟还站在帐外,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喝点水?”
楼青柠沉默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几时了?”
“回夫人,已是亥时。”
“侯爷呢?”
丫鬟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侯爷……在云柔姑娘那边。姑娘身子不适,侯爷守着呢。”
楼青柠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季含淑的残魂在体内某个角落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烟,散了之后,便再无声息。
她抬起手,摸到自己脸颊上冰凉的泪痕。不知道是季含淑的泪,还是她自己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作响。楼青柠蜷缩在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厌弃、被人冤枉、被人抢走一切的滋味,是这样的。
顾铮。
她想起那个躺在公主府偏院里、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男人。想起乔翩然骂她的话。
“您这样的人,也配被人爱?”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紧紧攥住被角,指甲嵌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枕面。季含淑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一帧一帧,都是她被冤枉、被冷落、被夺走孩子的画面。而楼青柠每看一帧,就想起顾铮一次。
他跪在雪地里的背影。他被她当众羞辱时垂下的眼睛。他独自在偏院喝药的侧脸。他捡到她的玉簪,贴身藏了三年。
她曾经怎么对他的?
“驸马,你碍着本宫的眼了。”
“驸马,本宫与秦公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驸马,你怎么还不去死?”
而此刻,她躺在季含淑的身体里,浑身疼痛,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块。她想,季含淑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窗外风声渐大,吹灭了案上的烛火。黑暗中,楼青柠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沉闷,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