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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第六章 变故 第三天 ...

  •   第三天傍晚,周锋发来一条微信:【卓医生,周晚写纸条出来了。】
      卓枝雨看到消息,立刻驱车赶往周家老宅,她在路上的心情很忐忑,周晚在学校疑似被欺负的事是一定要和她的父母说的,他的父母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被人欺负是很令人痛心的事。
      卓枝雨走进周宅,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周锋看她脸色不好,连忙说:“我们没有打开看。”然后把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交到卓枝雨手上。
      卓枝雨接过,没有立马打开看,而是就着两人坐下来。她脑子空空的,不知道该怎么委婉一点说。
      卓枝雨盯着茶几上的水壶说:“周晚在学校有可能被霸凌了你们知道吗?”姜梅想要给卓枝雨倒茶的手一下子顿住了,卓枝雨感觉到她看了过来,连忙又说:“起码是和同学有矛盾,霸凌的话还需要再证实。”
      姜梅坐下,说:“她有一段时间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有的时候也自己嘟囔说不爱去上学。我联系班主任,班主任说她一直很乖很努力,我问她,她说是压力大。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愿意去了,我就没再问她。”
      说到这里,姜梅有点要哭,“原来是被欺负了吗,我就该问问她。”
      卓枝雨连忙说:“和同学的摩擦是有的,可能是有点被孤立了,被霸凌的话”,卓枝雨没再往下说,姜梅会自己打电话给老师问的。
      卓枝雨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之前不想上学是因为被孤立,之后突然乐意上学应该就是章茉出现了,这么看来,章茉在周晚心里应该很重要,毕竟正常来说,就算没有被孤立也是不爱上学的,那么之后让章茉消失就是一个难题。
      卓枝雨之后就离开了周家,她给周家夫妇空间去了解这件事,她有信心,周家夫妇不会直接向周晚问这件事的。
      卓枝雨坐进车里,打开了纸条。上面是周晚特别规整的字迹:
      害怕无处不在,在体育课上我只能一个人的时候,在她们面前,章茉陪着我的时候我勇敢些。但是章茉说:她也害怕被丢掉,如果所有人都不承认她存在,她就会慢慢消散掉。
      卓枝雨盯着这两行字,她不知道之后要怎么样让章茉消失。
      卓枝雨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垫在方向盘上就开始写干预记录:
      干预节点:来访者首次透过便签完成外化叙事。将“被抛弃、被否认就会消散”的核心恐惧,一部分归于自身,一部分归于内在客体章茉。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周锋:具体内容我不能转述,但可以告诉你们,纸条有反馈,这是非常好的进展。
      卓枝雨靠在汽车座椅后背,闭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姜梅口中那段往事清晰浮现在卓枝雨脑海。
      周晚曾经反反复复嘟囔不想去上学,情绪低落。可后来,周晚忽然不再抗拒去学校,甚至乐意去上学。
      现在全部串联起来了,那个节点,就是“章茉”诞生的开端。
      在同学的孤立、讥讽、黄谣围剿之下,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人站在周晚这边。她不忍心让父母知情,老师看不见角落里的伤害,同学冷眼旁观。于是周晚的世界里,多出了一个叫章茉的女孩。
      卓枝雨打开记录本,继续补全刚才写到一半的干预记录:
      1. 内在客体章茉已经具备完整自我感知,拥有独立的恐惧、情绪诉求,来访者将生存焦虑投射其上。
      2. 家庭层面:周父周母认知偏差根深蒂固,一方面愧疚于孩子可能遭受校园伤害,另一方面心底深处依旧埋藏执念——希望周晚尽快恢复,重返高三课堂,不能落下升学。这份愧疚随时有可能被“高考”的焦虑覆盖。
      3. 新增变量:确认校园霸凌事件真实存在,王钰涵、李博为首的小团体,言语欺凌、恶意造谣,是创伤重要源头。
      写完这一段,卓枝雨停下笔,指尖按压太阳穴。
      手机屏幕亮起,周锋的消息又一次弹出来:【卓医生,姜梅今天夜里情绪很不稳定。她刚刚跟我提,既然净宅、平安醮效果有限,她想请镇上的落僮婆,来家里请大仙落僮问事。问问晚晚身上是不是跟上了什么外祟。】
      落僮,请大仙,她来桐栗古镇听到过很多遍这个词语。本地老一辈遇到人癔症、久病不愈、孩子性情大变,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寻落僮婆开香坛,请大仙降坛附体问话。
      卓枝雨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回消息:【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周锋回复:【今天她妈上去送饭,听见屋子里有声音,她没忍住,听了一会儿,我听她说的,她说发现好像晚晚在和别人说话。她下来之后恍恍惚惚的,觉得家里有脏东西,就准备弄那个落僮。】
      卓枝雨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原因,看来不得不告诉两个人了,她给周锋发消息,说自己一会就过去一趟。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是章台柳。
      卓枝雨按下接听,听筒那头背景是草药翻炒的沙沙声响,还有老人好像大声嘱咐章台柳的话。
      “卓医生,你忙吗,有空来我这边一趟?我外婆听说了周家的事情。”章台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大高兴,“我妈、我外祖母两代都是司娘子,我外祖母年轻的时候,就是做落僮行坛的。周家要请大仙,这件事,我得跟你好好聊聊。”
      卓枝雨被章台柳迎了进去,章台柳看起来不情不愿的,卓枝雨刚要和她说不乐意可以不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小柳啊,来了吗?”章台柳立刻回答:“这就来啦。”卓枝雨才明白,应该是章台柳外婆让她出来迎的。
      卓枝雨跟着章台柳走进院子,空气里弥漫着晒干的柏枝、苍术、沉香的味道。
      小院廊下摆着一只黄铜炭盆,干草药枝叶丢进去,盆里腾起淡青色薄烟。
      三层小楼的一楼厅堂已经被简单布置出半座简易的香坛,是正经落僮请大仙的预备坛场。
      一张老榆木长案铺着暗红绣金丝云纹坛布,案头分列铜烛台、成对的白瓷供杯,中间一尊锡制香炉,香灰积得厚厚一层,案边堆叠着黄表纸、朱砂墨、桃木令牌、疏文折子,还有一小捆整齐的茅香、柏叶、桃枝。墙角立着一面小小的羊皮手鼓,鼓边缠着褪色的红绳流苏。
      一位满头银白头发的老太太笑呵呵地坐在案边竹椅上,穿着一件藏青斜襟布衫,这就是章台柳的外祖母,古镇老一辈都称她章阿婆。
      章阿婆手里捏着桃木卦,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神情十分和蔼对卓枝雨淡淡颔首。
      “卓医生来了,请坐。”外婆让章台柳给卓枝雨搬凳子,章台柳往边上的凳子一指,卓枝雨没动,她迫不得已给卓枝雨搬过来,“周家最近到处找落僮大仙入宅,我外婆知道了,特意叫我喊你过来。”
      卓枝雨落座,就听章阿婆缓缓开口:“周家的事我听小柳说了。他家姑娘周晚,不是简单宅子阴盛阳衰。姜梅急着要请大仙落僮,是病急乱投医,落僮坛不是随便开的。”
      老人拿起桌上那卷写满红字的疏文折子,“落僮请大仙,分两种。一种是问家宅祸福,问过往因果,祈福消灾。另一种是‘附童’,大仙落僮附在病人身上问话。后者万万不可轻易对少年姑娘用,人心神本就浮动不稳,强行引坛上身,反倒真的叫人精神错乱。”
      章台柳站在一旁,接过外祖母的话。
      “我学净宅、勘地气、收惊小法事,都是外祖母和我母亲传下来。完整落僮请大仙的全套科仪我全会:设坛洒净,焚表疏文,鸣羊皮鼓,请神降坛,打卦求示,送神退坛。但是我很少开落僮大坛就是因为这个。”
      章台柳还伸手,指给卓枝雨看案上的物件。
      卓枝雨静静听着。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完整的民间落僮坛场,她不信这些,心里还是有些敬畏的,没有轻易做出评价。
      章台柳脸色一直不好,“周家夫妇已经托人捎话来,敬请我外祖母亲自过去周家老宅开落僮坛,请大仙降坛,问问周晚身上是不是跟着外祟,开出的价钱很高。”末了还加了一句“瞧不起谁呢。”
      卓枝雨脸色一紧:“外婆打算过去?”
      章阿婆摇头,“我跟他们回话,说我年纪大了,而且落僮请大仙不能随便做。但是可以做简易的‘收惊安魂’小科仪,若是他们执意要开大仙落僮坛,镇上还有另外两个落僮婆,能接这个活。”
      卓枝雨想到周晚纸条写的,害怕章茉消散,倘若落僮大仙登坛,当众断言章茉是附在周晚身上的邪祟外祟,要做法驱除,周晚建构起来的精神寄托就会遭到民俗仪式暴力摧毁。
      “我得好好跟周锋、姜梅谈谈了。”卓枝雨说道。
      “只靠你心理咨询的说辞,劝不动。”章台柳弯下腰,把羊皮手鼓拿起来,手指轻轻叩击鼓面,“姜梅现在心底已经认定,单纯心理开导不够,她渴望看得见的仪式,看得见的解法。科学道理安抚不了她的焦虑。”
      章阿婆闭着眼,缓缓补充:“人心有两套世界。一套是你们医生讲的现实血肉伤痛,另一套,是老百姓眼里鬼神、地气、冤孽的世界。两套世界同时住在人的心里。你只跟她讲心理学,她听不进去;只搞请大仙,会毁了姑娘。最好是两边都给她接住咯。”
      这句话重重敲在卓枝雨心上。
      章台柳把羊皮鼓放回角落,转身看向卓枝雨:“我可以去周家做外祖母说的安魂收惊小科仪。你负责做家庭心理干预,我负责接住他们对于民俗仪式的心理渴求。我们依旧双线并行。”
      “可以。”卓枝雨终于点头,章台柳和周家父母想做就做了,其实她也阻拦不了什么,只要不给她制造障碍。
      “成交。”章台柳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又忽然想起白天在校门口的事,“还有一件事,王钰涵、李博那伙霸凌周晚的女孩。”
      “江宜给我的信息比我上次跟你说的还要多。”章台柳一脸不屑,“周晚矫正牙齿那段时间,她们当众羞辱她。这些事,班主任或许是知情的,但是大家都高三了,为了班级升学率,选择装作不知道。”
      “周晚遭受伤害,父母后知后觉,学校息事宁人,她躲进卧室,造出章茉。”卓枝雨喃喃道,“按照现有线索推导,章茉其实是分担痛苦和保护她的。”
      章台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如果仅仅只是内心幻想也就罢了。但桐栗古镇这个地方,民俗流言传得飞快。如果家宅接连出现‘异象’,流言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卓枝雨没感觉到她话里的悲伤,反而隐隐有些得意,于是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章台柳避开她的目光。
      两个人又商量许久,约定明天上午一同前往周家老宅。
      卓枝雨准备离开的时候,章阿婆叫住了她。
      外婆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来。
      “卓医生,这个你拿着,是老桃木,用来安神压惊的物件。你可以转交周晚,就说是一份普通礼物。只说,夜里心慌的时候,可以握在手里。”章阿婆叹了一口气,“你多留心那姑娘。”
      卓枝雨接过布包,道谢后小心放进公文包,驱车消失在古镇雨巷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卷第六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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