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魇归处》木悬河

4、第一卷 第四章 便签 第二天

　　第二天，卓枝雨接到了周父的电话，令卓枝雨震惊的是，周父支支吾吾，最后说是周晚让点电话说可以见面了。卓枝雨心中打鼓，她知道周晚说的见面是和章茉，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同时她也震惊，难道章茉真的存在，自己居然能和她见上面。
　　卓枝雨没叫章台柳一起来，她担心周晚发现她把事情告诉了别人，两个人之间脆弱的信任就此崩塌。她到的时候直奔二楼。
　　“周晚，我来啦。”卓枝雨冲里面说，等了一会，都没有人来开门，卓枝雨刻意地冲楼下望了望，发现周父周母确实没跟上来。
　　她认命般叹了一口气，抬手敲门，周晚既然让自己过来，就不会把自己拒之门外的。她才敲了一下，发现门居然开了，她用手指轻轻一推，门根本没锁，是开着的。
　　卓枝雨进屋把门带上，屋里面没开灯，她看见周晚躺在床上，她轻轻说:“周晚，我来了。”周晚没有动作，呼吸均匀，是睡着了。
　　卓枝雨捡了一个凳子坐下，等着周晚醒来。
　　卓枝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墙角、柜子和地板相接的缝隙，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见什么异样痕迹。视线掠过书桌，桌面靠内侧的位置摆着一只倒扣的白色相框，背面朝上，看不见相片内容。
　　卓枝雨并没有伸手去动，一方面是不礼貌，另一方面是这如果对于周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的话，哪怕只是细微的差异都可能被发现，自己现在要做的是让周晚信任自己。
　　卓枝雨看见周晚床头的闹钟，指针发出荧光。这说明她刚才应该是开着灯的，关灯才不久，也就是说很可能她是让周父给自己打完电话然后关灯入睡。
　　卓枝雨摩挲着右手的戒指，猜想睡觉会不会是她和章茉见面的一种手段，也就是说她每次和章茉见面都是在梦里，这样的话章茉就是梦里的人而不是幻想出来时时刻刻存在的。但是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如果平时周晚见不到章茉，那她和谁说话呢？
　　卓枝雨有点想不通，她打算回去调取一下类似的病例，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启发。
　　卓枝雨这样想着，突然听见周晚说话，“怎么还没来？”“章茉，你等等啊。”
　　卓枝雨站起来靠近周晚，待要细听，她又不说了。卓枝雨默默把今天的事记在心理。第一句问还不来的，应该是章茉说的话，但是却从周晚嘴里说出来，十分蹊跷。
　　等了很长时间，周晚悠悠转醒，看见坐着的卓枝雨，开口就问:“你怎么没来呢？”
　　卓枝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沉默不做声。
　　周晚把灯打开，坐起来说:“我和章茉等了你好一会，你都没来，我俩就去玩了。”
　　卓枝雨说:“我一直在这里，我来了你就在睡觉。”周晚露出很疑惑的表情，“那你是来晚了，我们玩一会之后她送我回来，我有点累，就躺下睡着了。”
　　现在整个时间线都是乱的，卓枝雨稍微捋了捋，她和章茉见面应该是在梦中无疑了，而且还给自己找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卓枝雨胡乱应下:“不好意思啊晚晚，我有别的事情耽搁，来晚了。”
　　周晚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不过并没有责怪卓枝雨，她坐在床头看着卓枝雨。
　　卓枝雨对着她抱歉地笑了笑，看似是因为急于找话题而注意到桌子上的照片：“这是你的照片吗？”
　　周晚的视线随着落在了白色的相框上。
　　卓枝雨伸手想要翻开相框看看是不是所谓的“章茉”的照片。
　　床上的周晚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赶紧翻身下床，快步走到书桌前夺过相框。卓枝雨倒也没打算真的一定要看到内容，她原本打算看情况而定，如果周晚反应大的话自己就不看了，果不其然，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不过在卓枝雨意料之外的是，周晚并没有很生气，而是很僵硬，她居然还是把相框放在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周晚对卓枝雨说:“是章茉的呢。”
　　卓枝雨笑了笑接话说:“可惜我没有见到她呢。不过我们俩差点见面了，给我看看想必也不碍事。章茉长什么样？”
　　“短头发，常穿灰色风衣，手腕系一根细细的红绳。她很时尚，也很精致。她长得真的很好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周晚表现得很坦诚。
　　卓枝雨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特点。
　　周晚看起来并不想说话，她一直看着卓枝雨也不会觉得尴尬。卓枝雨也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她和周晚告辞，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卓枝雨在房间外面并没有走，她拿着笔在标签上写了几句话，还没写完，就听到门内传来上锁的声音，卓枝雨哑然失笑。
　　她把写好的便签贴在门上，冲门里喊:“周晚，我写了些东西，给你贴在门上了，今天爽约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你一定要看啊，也可以给章茉看。”
　　她知道周晚听到了，具她来的几次观察，周晚的房门隔音真的很差，哪怕她在房间最角落也听得见。
　　说完之后，卓枝雨就走了，周父周母照例问了周晚的情况，卓枝雨回答快查出来病因了，她回答的很专业，周父周母没再怀疑。
　　周母让周父把卓枝雨送出门，自己则脱了鞋轻手轻脚地往周晚房间走，她特意穿了厚的毛线袜子，把走路的声音降到最小，走廊里只有袜子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她一下子看到了房门上的黄色标签纸，她刚想伸手取下来，门后就传来周晚的声音:“别动。”
　　周母反而被吓了一跳，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走，又反应过来，于是对着屋里说:“”“晚晚，妈就是想看看，卓医生跟你说了些什么。妈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担心你。我都花钱了，我总得知道她工作得怎么样吧。”
　　周母清晰地听见周晚“啧”的一声。
　　“纸条是写给我的。”周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距离门板很近，姜女士甚至能想象出门后她站在锁孔后方的模样，“要看，让卓枝雨当面跟你们说呗。”
　　一句话堵得姜女士哑口无言，但是害怕加重周晚的病情，她不得不忍下她的阴阳怪气。
　　“行，妈不碰。”姜女士对着门板低声说道，“那你……好好看看，要是心里有什么想法，愿意和家里人讲，我们随时都在。”
　　门内再没有回应。
　　姜女士站在原地又等了一小会儿，得不到反馈，才带着满心的不甘地走下楼梯。
　　等到周母完全下楼之后，周晚一把打开房门，走出门外把纸条拿了下来。她窝在沙发里看着上面的内容:
　　周晚：
　　我知道章茉对你很重要。如果你愿意，可以写一点你愿意讲的小事，塞回门缝。写几个字，画个图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可以。楼下那些关于吉凶、打醮的话，我知道听着会很累。
　　周晚看完一遍，把纸条对折，塞进书桌的抽屉里。
　　卓枝雨走之后没多久，章台柳就来了，周母热情地把章台柳迎接进来，试探着问:“柳姑娘今天怎么没和卓医生一起来？”章台柳心里一惊，卓枝雨没和她说她今天来了，于是笑着回答:“我和她的工作室不太顺路，没必要总是一起来。”
　　周母连忙答是，这倒是实话。
　　章台柳把符纸拿给周父周母，当着两个人的面慎重交代:“贴在房门上方和房梁上，千万别损坏，破损也不行。”
　　周父周母对视一眼，连忙答应。
　　章台柳又接着说:“我原来还和周妹妹关系不错，她最近好点了吧，我上去看看她吧。”周母说:“呃，是好点了，不过不一定肯开门，我们两个她都不开，前两天她叔婶也来过了，怎么敲就是不出声。”
　　章台柳心不在焉地答应下来，转身上楼。
　　周母一直带着章台柳快到二楼，章台柳突然停下来回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周母莫名其妙，往身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转头又看见章台柳换了一副笑容，说:“姜姨，你去忙吧，我不打紧的。”
　　周母反应了一下，说:“诶，好，里面那间就是，去吧。”又高声往二楼喊了一句:“晚晚啊，你柳姐姐来了。”转身下了楼。
　　章台柳在门口站了一会，在心里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刚要抬手敲门，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章台柳冲里面喊了一声“周晚？”没人回应，她慢慢地走了进去，看见周晚坐在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她。
　　章台柳心里着实欣慰，又有些得意，第六感告诉她周晚的症结就在她的父母甚至说这个家庭上了。
　　章台柳坐在床边说:“晚晚，你父母说你不大好，我过来看看你。我看你挺精神的嘛。”
　　周晚闻言笑了笑，说:“我自己心里清楚，你不用担心我，我也不会做傻事。”章台柳跟她开玩笑:“你说的真的？”
　　周晚很郑重地回答:“真的，我从来不骗人我心里清楚我自己怎么样。”
　　两个人谈话之间说到了章茉，因为卓枝雨提到过，章台柳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顺着周晚的话往下说，可以看得出来她和章茉关系很好，章台柳已经可以确定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章台柳没待太久，走的时候对她说:“我改天来带你出去玩。”
　　卓枝雨回到自己临街的诊所小楼，并没有一头扎进过往个案档案。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梳理可以在周家老宅落地、适配周晚现状的心理干预技术。
　　周晚属于主动选择性社会退缩，无幻觉妄想，强烈的环境防御，封闭在卧室空间，拒绝面对面深度谈话，逻辑认知有待确认，同时身处原生家庭之内，家庭系统本身就是干预里绕不开的变量。常规诊室里面对面访谈、沙盘、团体咨询没法直接使用。
　　个案：周晚，19岁，居家社会退缩，防御极强，以卧室为安全堡垒。
　　限制条件：来访者拒绝开放卧室，老宅环境压抑，家庭系统存在干预阻碍。
　　可实施的现场干预手段：
　　1.投射性文字媒介干预（便签）
　　风险：周母存在截留偷看纸条的可能。
　　2. 环境调整取向的家庭系统干预（在周家老宅现场开展）
　　从环境心理学角度对老宅居住环境做调整建议。
　　做家庭访谈，单独约谈周锋夫妻，做家长心理教育。纠正他们两个核心认知误区：第一，把“回学校上学”当成康复第一目标；第二，一出现反常就归因为冲撞鬼神。帮助他们区分“心疼孩子”和“把自己的焦虑转嫁到孩子身上”。
　　3. 间接活动刺激，远距离叙事外化技术
　　将章茉外化，降低与周晚之间的距离感。
　　卓枝雨暂时想到这些，她打算去调取一些经典案例，再看看有什么其他可行的方法。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章台柳打来的语音通话，卓枝雨接通，章台柳直接问:“你在工作室吗？”卓枝雨心里庆幸幸好自己早回来了，她回答“在。”还没等她问什么事，章台柳只说了一个“好”字，就挂断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之后，卓枝雨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她拉开门，果然是章台柳，她穿着豆绿色的风衣和裸色的高跟鞋，系着豹纹的围巾。刚一进来她就把围巾摘了下来，带进来一阵凉气。
　　“我今天回中学探望老师了，我们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教奥赛A班和两个文科班，我问过了，文科班没有叫‘章茉’的人，”章台柳还没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跟卓枝雨说。
　　卓枝雨毫不意外，这样已经可以明确“章茉”确实不是一个人，不过是分裂出来的人格和幻想出来的人的区别。
　　卓枝雨表情有点凝重，如果是人格分裂的话情况就很严重了，不过她更倾向是幻想出来的人，因为周晚的逻辑思维看起来还清晰，还能自己合理化一些事情。
　　章台柳看着卓枝雨沉思的样子，话题一转，笑着问卓枝雨:“你不去周家再看看，有了这个消息，你可以再向着特定的角度问问。”
　　卓枝雨摇了摇头，“今天就不去了。”
　　章台柳继续说:“去吧，虽然我不懂，但是这样效果应该会好一点吧。为什么不去？你消极怠工？去吧，我也去。”
　　卓枝雨莫名心虚了一下，回到座位小声地说:“我今天去过了。”
　　章台柳脸色严肃起来，佯装很生气:“不是说一起？你去了都没告诉我一声，亏我还跟你共享消息。”
　　卓枝雨心里顿时很愧疚，跟她讲了今天的所有的事，还附带了一句“下次我叫你。”
　　章台柳安静听完，笑了起来，和卓枝雨说:“其实今天我也去了，不过我去的时候才知道你去了没告诉我，所以我才没和你说，行，那你下次记得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