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魇归处》木悬河

3、第一卷第三章 闭门羹 瓦罐汤

　　瓦罐汤的热气袅袅升腾，窗外的秋雨还在绵绵不绝，打在餐馆老旧的玻璃窗上。
　　卓枝雨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皱着眉头说，“按照周晚的说法，她们以前常在学校四楼碰面。可周晚已经整整一年闭门不出，去年万圣节那只限量玩偶，按道理她根本没有机会出门挑选。”
　　“镇上中学的四楼……我知道那栋楼。”章台柳回忆起自己上学时的情景，“四楼只有最头上有两个文科班，剩下的全是空教室。我记得好像说那块有蝙蝠和老鼠，我的同学那时候还见过。”卓枝雨觉得章茉应该就是这两个文科班的学生。
　　“那周家呢。”卓枝雨抬眼，“你觉得周锋夫妻说的全是实话？”
　　章台柳垂眸，望着碗里浮起的油花，回想方才在周家老宅的种种细节，夫妻俩张口就想要做解冤洗业醮。
　　“不知道。”章台柳缓缓摇头，“看着是满心焦急，可有些慌张，他们嘴上说着只想周晚恢复，心里又急着催她回高三上学，两件心思搅在一块儿。”
　　“还有老宅本身。”章台柳继续说，“方才我摆下的仪轨，只探出来宅子阴盛阳衰，潮气淤积。周晚应该产生畏惧，想方设法想要逃离。周晚恰恰相反，她把自己牢牢锁在那间屋子里，宁愿困在密闭的房间，也不肯踏出半步。”
　　卓枝雨不敢苟同：“临床上面，有不少解离、妄想状态的患者，会构建出完整的幻想同伴。周晚的章茉，有可能就是幻想出来的。但有一点很古怪，她描述章茉的时候，情绪太过真切，细节也足够完整，不像是临时臆想出来。”
　　她想起周晚说过的两个人的相处，“如果是幻想出来的人，居然会有‘不回消息’这种现实逻辑。”
　　章台柳抬手撩开鬓边被热气熏得微湿的碎发，她其实是怀疑宅子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映射到周晚的眼里就是“章茉”，但是她不好说，说了卓枝雨也不会信，不如她下次接着仪式去找周晚，看看这个东西是什么。
　　卓枝雨继续说:“有两种可能。要么章茉确有其人，只是这个人已经不在周晚可以正常接触的世界里。要么就是周晚把某段被压抑的记忆，拆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安上章茉这个名字。”
　　卓枝雨看向门外，桐栗古镇的红砖青瓦，浸在灰蒙蒙雨色之中。
　　“我明天会再去一趟周家，试着引导周晚，再多吐露一些关于章茉的细节。”卓枝雨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章台柳抓住机会，正好自己可以去看看宅子里是不是真的有不干不净的东西。
　　卓枝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答应了，只是提醒章台柳不要跟孩子说什么净宅仪式之类的。
　　吃过晚饭，雨势没有半分停歇。卓枝雨开车送章台柳回家，甲壳虫车轮碾过积满雨水的石板路，溅起两道细碎水痕。古镇巷弄两侧的路灯亮起昏黄光晕，雨丝穿过光圈，像无数细密的银线。
　　车停在章台柳家院门外。章台柳家是三层小楼，刷着洋白色的漆，红色的瓦片油亮亮的，阳台上柱子上雕刻着荷花和云纹。院子里也是干干净净的，一边角上晒着干叶子，不知道是草药还是茶水，除此之外再没有杂物堆砌，整个小院干净整洁。
　　章台柳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她侧过头对卓枝雨说:“卓医生，有件事。明天进周家老宅，你多留意那间卧室的墙角、柜子缝隙。”
　　卓枝雨感觉她说的不是线索什么的，心里一动：“你怀疑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不准。”章台柳轻轻摇头。说完，她推开车门，走入雨雾之中，背影很快融进幽深的巷弄。
　　卓枝雨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她拿出手机，翻出周锋的联系方式，编辑一条消息，告知明天上午会再度登门。
　　第二天上午，雨小了不少，卓枝雨接上章台柳去往周家老宅。
　　周父周母见是两个人一起过来，连忙出门迎接。
　　“卓医生，柳姑娘。晚晚今天还是没好啊。”周母犹犹豫豫地说。
　　章台柳握着她的手安抚道：“没事，我今日把余下的仪轨做完。劳烦周先生周太太，随我去前院厢房，有些净宅的讲究，我要细细同二位交代。”
　　周锋夫妇没有多想，连忙跟着章台柳往前院走。章台柳趁周家夫妇看不见，冲卓枝雨使了个眼色，卓枝雨往楼上走去。
　　“周晚，是我，卓枝雨，你还记得吗？我想听你讲讲和章茉相遇的故事。”
　　房间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别说开锁开门，她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你可以发微信问问章茉，她想见见我吗？”
　　房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卓枝雨盯着房门，伸手敲了敲，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卓枝雨心中充满疑惑，不应该啊，昨天两个人聊的好好的，虽然周晚没有答应自己，但是看趋势是愿意和自己说话的，今天反而闭门不见了。卓枝雨怀疑是周晚父母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卓枝雨慢慢下楼，准备去和章台柳同步消息，脑子里想着怎么可以旁敲侧击地打听周父周母做了什么。
　　还没等她走出门，就听见天井里周母大叫，“柳姑娘！油灯怎么灭了！”
　　卓枝雨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只见天井之中，黄铜底座的油灯歪倒在青石板上，灯芯彻底熄灭，温热的灯油淌开，洇湿了那块藏青色麻布的边角。
　　周母双手抓着章台柳的胳膊说：“刚才火苗一直稳稳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碰到，一下子就熄了。柳姑娘，这是不是不好的预示？”
　　周锋也是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章台柳顿时感到反感，用力地拍开周母的手，半蹲下身，仔细打量熄灭的灯芯与四处漫开的灯油。
　　“我们点的又不是长明灯，天气潮湿，确实有可能使灯烛熄灭，再点上就行了。”她语气很冷淡。
　　周母根本听不进这番解释，转头看向周锋：“你看！我早就说该做解冤洗业醮！只办平安醮根本压不住！”
　　“姜梅。”章台柳打断了她，“你要是情绪这么激动，不相信我的话，仪式可能需要暂时搁置，不用再做了。”
　　听到这话周母才冷静了一些，低着头不说话。
　　卓枝雨走上前说:“她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没开门，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姜女士，你刚才大喊什么打醮的事情如果被她听到了，很可能会给她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卓枝雨看向章台柳，她已经把东西重新布置好，灯重新点燃。
　　两个人要走的时候，周母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柳姑娘，要不你给我们画几张镇宅的那种那种符吧，就是烧了冲水喝了的，我给晚晚弄了。”
　　章台柳的表情一言难尽，还是耐心地解释:“镇宅的符纸确实是有作用的，不过烧了冲水喝纯属是骗人的，你忘了卓医生刚才的话了？”周母这才作罢。
　　其实章台柳还有一句话没说，她真想掰着两个人的脑袋好好问问他们，你们到底是不是真想周晚好啊，这么折腾她。
　　在车上，章台柳问起卓枝雨周晚的情况，卓枝雨说房间里一直没人应。章台柳喃喃道:“我还是回去给他们画几张符纸贴着。”卓枝雨听了之后皱起了眉，问:“你还真觉得是宅子有问题啊。”
　　章台柳“嗤”地一声笑了，对着卓枝雨很肯定地说:“宅子里就是有东西打扰周晚，我起码要让她神思清明一点，至少不要昼夜颠倒。你今天不都没见到她。”
　　卓枝雨沉默地把车停在章台柳家门口，章台柳迫不及待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