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雨》秋秋庾

9、废墟 虽然不太落

　　四目相对，两人隔着一条警戒线。
　　警戒线不高，刚好够到禾青腰间。

　　林昀深先动了，他抬腿跨过警戒线，朝她走了过来，在离禾青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受张校邀请来的，实地勘察校区翻新的可行性。”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灰很厚，一拍就扬了起来，“不过刚走出实验楼，就塌了。”
　　而后指了指正在勘查废墟的消防人员，“刚刚他们是在问我还有没有人在楼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
　　“你跑过来，是以为我在里面吗？”
　　禾青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眼神里那点没散去的慌张清清楚楚的写着答案。

　　林昀深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这算不算关心我？”
　　他问得很轻，尾音几乎是平的，不像疑问像是在确认什么。

　　身后的挖掘机重新启动运行着，铲斗挖进碎石里，发出一声闷响。
　　禾青被那声震了一下，转又看了眼碎石堆，又回头看他。他就站在那，拍着袖子上遗落的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心里那根弦好像忽然就绷断了。

　　“你知不知道那里刚刚塌过？”她指责。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在那儿不躲远点？”

　　禾青尾音上扬，很忽然，她自己都没料到。
　　她别开脸，转身就走。

　　“唉…”林昀深朝她追了上去。
　　“别跟着我，我本来就是想来这拍第一现场的，和你没关系。”禾青撇开他，直直往前走。

　　两个人一走一追，穿过还没从放假的喜悦里走出来的学生，一直到了组里，禾青才停下。
　　“禾青！我们要收工了，收拾收拾一会就走！”组里的同事热心招呼她。

　　同事快步走过来，看见禾青身后站着那个人，上下打量了几眼，凑近来悄咪咪的问禾青：“这是不是一直送你东西的…”没忍住又看了眼林昀深，“那个朋友？”
　　禾青把相机盖盖上，塞进包里。听到这轻轻咳了声，没有回答，只是朝同事微笑了一下。
　　同事识趣地退了几步，小声嘀咕：“车在门口等你哈。”

　　禾青收拾完设备，回头看了眼林昀深。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禾青微蹙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要走了，你随意？”
　　然后提着包就跟着组里一起走了。
　　林昀深就这么看着她走远，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禾青。

　　-Linah：【路上注意安全。】

　　禾青刚上车，就看到了这条消息。
　　很官方。
　　她没回复，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静静地观赏着车外的风景。

　　……
　　从一中到乌覃广电只要三十分钟，但这条路禾青走了六年，她和领导谈判了好几回合才同意调回乌覃广电。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想离那些事近一些。

　　今天在废墟前面看到他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怕的从来不是再见到他，而是有一天听到他出事了这种情况。

　　她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她在纠结那句话到底要不要发出去？
　　一旁同事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决，点开了音乐软件连上蓝牙，把耳机递给禾青，问：“听歌吗？”
　　禾青也没拒绝，接过耳机，歌声绕进她的耳朵里。

　　-落落大方把情意表白-
　　-碰壁碰一次壁-
　　-再次再接再厉-

　　音乐的鼓点与心跳共鸣，她好像找到了理由，重新点开林昀深的对话框，点击发送。
　　-H：【嗯，下次不要再和我这样开玩笑了，我不喜欢。】
　　虽然没那么落落大方，但情意表白到位了。
　　车厢里很吵，但她按下去的那一刻，周围像是安静了一秒。

　　林昀深看着这行字，在工地边站了很久。
　　他以为她只是不想理他，原来她是在意他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他盯着屏幕上那句“我不喜欢”，嘴角慢慢动了。
　　她肯说了。

　　哪怕只是抱怨，她终于肯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他想。

　　学校里午后阳光正好，人来人往，住校生趁着午休，溜进宿舍里收拾起了行李，走廊里传来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响。
　　张校同他打了一通电话，说去办公室重新探讨一下翻新规划。

　　林昀深收好手机，穿过操场前往行政楼。
　　毕业了七年多，学校还是和以前一样。路过行政楼前的银杏树时，他停了半步。树还在，地上几乎都是落叶。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了。
　　办公室里，张校摊开一摞旧图纸，手指点在实验楼那片区域上：“这块肯定去要拆了的，你看还有什么需要一并调整的。”

　　林昀深俯身看图，用笔在图纸上圈出了几块地段。
　　“新实验楼可以建在原址偏东侧，采光更好，离教学楼也近。”铅笔着重点了几栋楼，“这几栋可以考虑拆了重修，防止出现今天一样的情形，一些教学楼的内部功能也可以重修升级一下。”

　　他看着图纸上另一侧，银杏树所在的位置。
　　“这里保留，周边划一片区域不纳入施工范围。”
　　张校脸凑过来，感慨：“这棵树挺老了，学生们也喜欢在树下歇息。”随后手掌搭上林昀深的肩膀，郑重其事道：“以后要麻烦老同学了。”
　　林昀深笑了笑，阿谀道：“不麻烦不麻烦，能为母校做贡献是我的荣幸。”
　　他收回图纸，递给张校：“那张校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张校慈祥地笑了笑，“好好好。”

　　林昀深回到了那棵树下。
　　眨眼间，好像看到了禾青坐在树下刷题的模样。
　　也是一个晴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禾青正在为月考考差而失落，发誓要好好学习，就拿着资料在这棵树下刷题。

　　林昀深就在一旁，举起手为禾青遮挡阳光。
　　同样的，也挡到了禾青做题的视线，想抱怨发现他是在为自己遮阳。
　　算了算了，这样也挺好。

　　再一眨眼，眼前景象早就消失不见。

　　银杏树下，穿着校服的男孩递了一杯奶茶给女孩，女孩笑着接过。
　　是他们，也不是他们。
　　林昀深看着这一幕，嘴角轻扬。

　　而后提着工具包就走出了校园，点开聊天软件，并没有新消息发来。
　　准确的来说，是没有禾青的消息发过来。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工具包放在车后座，心情愉悦的上了主驾，哼着歌开着车回到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