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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采访 我们应该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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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禾青再也没去过那家便利店。
她绕了一条更远的路到地铁站,每天下班多走几分钟,她也没觉得什么。
……
报社要做一个老城区改造的专题,禾青接手了这条线。组长说,先别着急写,去走走那条街,拍拍素材,约几个采访对象。
她已经和计划项目的负责人加了联系方式,敲定了采访计划,地点就定在了等晴书店。
她承认,这是带有一点私心的。
某个午后,是她在毕业后第一次的、完整的,走过了这条街。
街口那家修鞋铺还在,老师傅带着老花眼镜坐在门口敲鞋掌,叮叮当当,还是和当年一样的节奏;往前走几步,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店铺已经换成了加盟的奶茶店,招牌很亮眼;拐角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周围围了一圈铁栅栏,挂了个牌子写着“保护树木”。
禾青在树前看了很久。
她想起当年在这棵树下,林昀深分过她一包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烫得她左手换右手,他接过去一颗一颗剥好,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当时陈舒佳也在一旁,像个看官一样。后来还时不时打趣禾青她在林昀深面前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街道尽头就是等晴书店。
远远的,她先看到的是等晴书店的招牌,漆已经掉了一大半。门口的旧伞架也还在,架上的伞已经少了很多。
禾青拍了几张门口的照片,然后走进去。
老板娘还是那个慈祥的奶奶,头发花白了不少。
她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老旧的书。
奶奶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禾青,眼睛亮了一下,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小禾啊,好久没来了哦。”
禾青愣住,没想到老板娘还记得她。
“是的,好久没来了。”禾青连忙伸手扶住奶奶的胳膊。
“奶奶,我这次来是想借用下书店做采访用,想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老板娘握住禾青的手,“行,用吧,书店就是给人用的。”随后拍了拍禾青的手背,又慢慢坐了回去。
禾青在店里走了走,手指滑过书脊上那些磨旧了的标签,走到熟悉的位置。
那盏绿罩灯还在,她忍不住抬起手,又收回。
灯缘的油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铁皮。这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站了很久。
记得那些年父亲基本不回家,家里总是空荡荡的。
只有书店有灯有人有翻书的声音,所以她总来书店放松心情。
*
两天后,禾青提前来书店找好了位置,架好了设备,相机也
调好了参数,录音笔别在领口。今天天气好,阳光洒下来,落在书架和地板上,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约定的时间是三点,她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
偶尔有学生打闹的声音传到禾青耳眶里,她顺着声音瞥了过去,是一群无忧无虑的初中生在讨论题目发出的动静。
挂在门上的风铃响了,她抬头。
林昀深站在门口,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的疤痕毫无遮挡的暴露在外面。他比店里点那晚看起来更正式些,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干净利落。
禾青也没想到真的是他。
当时拨通电话询问的时候觉得声音实在耳熟,加上姓林,她怀疑过,但没有证据。
“林工,这边坐。”禾青率先开口,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林昀深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坐着。
椅子有些老旧,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
“久等。”他说。
“刚到。”
禾青整理好衣着,按下录音笔的录音按钮和相机摄像按钮,随后翻开采访本,笔尖抵在空白页上。
“那我们就开始了。林工,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背景吧。”
林昀深看着她,停了两秒。然后他坐直了一些,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
“老城区改造是去年立项的,”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覆盖范围从建设路到乌覃一中后门,一共十一个街区。目标是改善基础设施、整合公共空间、保留部分有历史价值的建筑……”
禾青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被录音笔同时收进去。
“等晴书店在这一片里属于什么定位?”她没有抬头。
林昀深默了一拍。
“文化附属设施。”他说,“在初步方案里,建议功能整合进社区文化中心。”
“意思是要拆?”
“目前是建议拆除。”
禾青这才抬起头。她看着他,目光平而直:“等晴书店开了二十二年。这一整条街的居民,从学生到老人,都来过这里,它的价值绝不只是卖书。”
林昀深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我知道。”
“那为什么在方案里写‘建议拆除’?”
她的语气不算冷,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在细数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林昀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了。他转头看向那盏绿罩灯,停了一下。
“方案是去年年底出的,”他说,“那个时候…还不是我在做。”
禾青的笔停住了。
“所以呢?”
“所以我重新评估了拆除的可行性。”
他转回头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犹豫什么。
“项目启动前有一轮居民意见征集,等晴书店的保留诉求排在第三位。我已经在申请重新调整方案,把书店从拆除名单里划出来。”
禾青看着他的手指。那只手背上,那道×形的疤正对着她,像一枚安静的印章。
“为什么调整?”她问。
“公众诉求。”
“只是因为公众诉求?”
林昀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图纸放在桌上,在她面前摊开。
“这是老城区改造的用地规划图。”
禾青低头去看。图纸很大,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色块和编号。他伸手指了指一个位置,指尖落在那片区域上:“等晴书店在这里。旁边的几栋楼是居民住宅,这一侧是乌覃一中后墙。”
禾青顺着他的手指看着那张图。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那个标着“等晴书店”的色块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线条很淡,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看了两秒才认出来。
是一把伞。
她抬起眼睛。
林昀深的手指已经从图纸上移开了,他的目光看着窗外,侧脸被午后的光线勾出柔和的轮廓。
他没有解释那个符号。
她也没有问。
禾青重新低下头,笔尖回到纸上:“好。那我们继续。”
她问完了所有准备好的问题。基础设施改造、交通动线调整、历史文化建筑认定标准、资金拨付周期。每一个问题都专业、准确、不带私人感情。林昀深一一回答,声音平稳,偶尔停下来想几秒,措辞严谨到不像在闲聊。
录音笔的红灯一直亮着。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的时候,禾青关掉了录音笔,合上采访本。
“谢谢你接受采访,林工。”
“不客气。”
她开始收拾设备,把三脚架收起来、相机装进包里。林昀深坐在原位没有动,看着她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归位。
“禾青。”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落下来,轻而稳。
“你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禾青把相机包的拉链拉上,没有抬头:“快了。”
“这几年过的好吗?”
“林工,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请不要忽然拉近我们的距离。”
林昀深没有回答。
禾青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对了,今天采访的内容我会尽快整理出来,初稿发你确认。”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
他温声细语地说了句:“对不起,青青。”
声音不大,但是禾青正好能听到。
禾青脚步顿住。她站在他身旁一步的距离,后背绷得很直。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盏绿罩灯投下的昏黄光圈。
她没有回头,抬脚就要走。
林昀深紧忙从桌上拿着文件袋,快步跟了上来。
“青青。”他叫住她,垂下眼,不敢正视。
书店门口,禾青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我们或许有一些误会,可以谈谈吗?”林昀深背过手,一只手无意识扣住另一只手腕,望向禾青说。
禾青转过身。
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第一次没有躲开。
“我们应该谈什么?”她说。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林昀深。”
“你走的那天,我看了天气预报,整整十五天,乌覃没有下过一滴雨。”
“我在这,”她抬手指着书店门口,“等了你十五天。”
林昀深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抓住文件袋。
“对不起。”他说。
轻飘飘的声音,狠狠地砸着禾青的心。
禾青看着他低垂的眼睫。
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
禾青转身,她走得很稳,步子没有停。走出十几步,她才低下头。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很轻,很温热。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糖炒栗子的味道。她往拐角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树荫落在地上,碎碎的,像碎掉的壳。
她加快了步子。
身后,林昀深追了上来。
抓住禾青衣角,“那天我给你写了封信,托人转交给你了。”
禾青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转身回眸,松开林昀深的手。
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我没有收到。”
她看到他表情变了,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微微晃了晃。
“你说…”
林昀深的话还没说完,禾青的手机响铃,是陈舒佳的电话。
她接起来:“怎么了佳佳?”
“你采访完了没呀?你昨天说想吃的那家店今天终于开业了。”
“好,一会说。”禾青掐断电话。
一阵风吹过,扬起了地上几片落叶。禾青捋了捋额间碎发,“林工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初稿我整理完了就发给你,再见。”
转身离开,十分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