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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出逃,骨肉暗离 退朝后,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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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苏明渊没有回御书房。
他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是皇后的寝宫,沈明漪今年四十五了,保养得好,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但眼角到底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她不染,说白就白了,有什么好遮的。
她坐在窗边绣花,绣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鞋——她的绣工一直很差,当了皇后也没练好。
这只虎头鞋是给宗室里一个新生的小郡主绣的,已经绣了半个月了,虎眼还一大一小。
听见太监通报,她放下针线,站起来。
苏明渊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气的,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上来的疲惫。
“朝会的事我听说了。”沈明漪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你护了。”
“嗯。”
“然后呢?”
苏明渊端着茶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周衡说仙魔开战了,虚蚀暗力在加重,云琴留在宫里……不安全。“
沈明漪没说话。
“他说该送去万象宗,参加三千年一届的六界问道大典,万象宗能解她的虚毒。”
沈明漪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手——那只方才还在绣花的手——慢慢攥紧了桌布的边角,指节泛白。
“明漪。”苏明渊放下茶杯,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就好。”沈明漪的声音平得不像话,但尾音抖了一下,“我十月怀胎、差点死在产房里生的孩子,你要送她去万象宗?那是三千里路,她的身体——”
“不是朕要送。”苏明渊打断她,声音涩得厉害,“是她留在这里,活不了。”
沈明漪终于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虎眼一大一小,歪歪斜斜的,丑得有点好笑。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快要绷不住的、嘴角在发抖的笑。
“十七年了。”她说,“我装了十七年,我告诉自己她在霜院里好好的,周衡的锁魄阵护着她,她至少能活到二十岁。我告诉自己等过了二十岁——总会有办法的。“
她抬起头,看着苏明渊。
“可是明渊,二十岁只剩三年了。锁魄阵撑不了多久了,周衡的本命灵珠也......“
她没说完。
她知道苏明渊懂。
周衡为了布锁魄阵,用了自己的本命灵珠。
灵珠离体,他的寿数折损了至少二十年。
这些年他老得越来越快,头发全白了,走路也不如从前稳当。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但沈明漪看得出来,他在拿命续女儿的命。
“万象宗……”沈明漪喃喃道,“三千年一届,凌驾六界之上,传说可解天下无解之毒。”
她看着苏明渊。
“你信吗?”
“不信。”苏明渊说,“但我想赌。”
沈明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那——别走明路。”她说。
苏明渊一怔。
“你要是下旨送她去万象宗,满朝文武又会闹。什么'嫡公主代表皇朝赴六界大典'——好听是好听,但那些老臣会跟着派人盯,她这一路上不得安生。”
沈明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让她自己走。”她说,“偷偷走,不声不响地走。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
苏明渊皱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身体又那样——她怎么自己走?”
“云辞会带她走。”
苏明渊一愣。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沈明漪回过头,嘴角牵了一下,
“云辞那孩子从小就跟她亲,他三天两头往霜院跑,你以为瞒得住谁?他早就想带她走了,我在云辞房里翻到过一张地图,画的是从京城到西边天尽头的路线,上面标着万象宗的位置。”
苏明渊:“……他什么时候画的?”
“至少半年前。”
苏明渊沉默了。
“那孩子……”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沈明漪坐回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我的意思是——你别下旨,别走明路,让云辞带她偷着跑。你呢,就在后面偷偷放他们出宫,再派几个靠得住的人暗中跟着,别让他们知道。”
“暗中跟着?”
“你那支影卫呢?”沈明漪看着他,“别跟我说你没养。”
苏明渊:“……”
“你养了。”沈明漪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养那批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月十五从密道出入的那批黑衣人,别装了。”
苏明渊张了张嘴,最终没辩驳。
“拨一支给他们,”沈明漪说,“跟在后面,不许露面。除非性命攸关,否则不许出手。让云辞以为自己是偷偷跑的,让云琴以为二哥带她跑路。他们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路上反而自在。”
她顿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我——你的人,一定要护住他们。”
苏明渊看着她。
这个跟他过了二十多年日子的女人,此刻坐在窗边,窗外是漫天大雪。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年在产房里一天一夜没哭,现在也不会哭。
“好。”他说。
一个字。
沈明漪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绣那只丑得离谱的虎头鞋。
针扎进布里,又穿出来,反反复复。
她忽然说:“苏明渊。”
“嗯。”
“她走了以后,我想去霜院看看。”
苏明渊没说话。
“我知道锁魄阵不能打扰,但周衡说的那句话——'帝后不可频繁出入'——我忍了十七年了。她走了以后,那里就空了。我去看看她住过的屋子、她用过的东西、她养过的那株梅树。”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看看我女儿这十七年自己过的日子。”
苏明渊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也不暖。
两个不暖的手握在一起,在腊月的凤仪宫里,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窗外雪落无声。
同日,深夜。
二皇子苏云辞在霜院的院墙上翻过去的时候,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虽然身手不错,但架不住霜院的墙年久失修,砖缝里结了冰,脚下一滑就打了个趔趄。他单手撑住墙头,稳住身形,轻手轻脚地翻进了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那株老梅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歪歪斜斜的影子。
他摸到窗前,轻轻叩了两下。
“云琴。”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窗开了一条缝。
苏云琴披着那件旧棉袍,头发乱蓬蓬的,一脸困意。
“二皇兄?你大半夜翻墙干什么?”
“带你跑。”
苏云琴:“......”
“别愣着,收拾东西,带上你那几本书和阿芜,咱们今晚就走。”苏云辞从窗缝里递进来一个包袱,“这是换洗衣物和干粮,我备了半个月的量。”
苏云琴看着他。
“去哪儿?”
“万象宗。”
苏云琴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真的?”
“这个时候我和你开什么玩笑。”苏云辞的表情很认真,“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了吧,国师说仙魔开战、虚蚀暗力加重,父皇虽然驳了弹劾,但你留在这里不安全。万象宗三千年一届的大典,也许能解你的虚毒。我不能等了,等父皇下旨走明路,还不知道要拖多久。”
“可是——”
“没有可是。”苏云辞的声音低了下去,“云琴,你还有三年,三年后锁魄阵......”他忽然住了口。
苏云琴看着他。
“什么锁魄阵?”
苏云辞抿了一下嘴。
他不该说的。
这件事他本不该知道——他是无意中在父皇的密档里翻到了周衡十七年前的手书,才知道霜院里有一座锁魄阵在护着妹妹的命,也知道了为什么父皇和母后十七年来对妹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
但此刻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因为长年咳血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他不想再瞒了。
“以后再跟你说。”他把包袱塞进窗户,“现在先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我在宫墙西北角等你——那里有个狗洞,我小时候发现的,钻过去就是宫外。”
苏云琴:“……狗洞?”
“对,狗洞。堂堂二皇子和嫡公主钻狗洞跑路——”苏云辞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说出去也没人信。”
苏云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平时多了点活人气。
“给我半个时辰。”她说。
半个时辰后。
苏云琴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跟在苏云辞身后,沿着宫墙的阴影一路摸到了西北角。
阿芜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更大的包袱,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不是怕冷,是怕被抓。一个浣衣局的粗使丫头跟着皇子公主钻狗洞跑路,这种事她在梦里都不敢想。
“公、公主……”她的声音打着颤,“要是被抓住了……”
“不会被抓。”苏云辞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晚巡夜的是李都尉的人,我跟李都尉打过招呼了——他欠我一个人情。西北角的巡逻会空出一刻钟。”
“那……那狗洞——”
“在墙根那棵歪脖子树后面。”苏云辞拨开枯枝,露出墙根下一个不大的洞口,“我先过去,接你们。”
他蹲下身,利索地钻了过去。
苏云琴看着那个洞,沉默了一瞬。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出过这座皇宫。
连宫墙外面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弯下腰,钻进了狗洞。
洞很窄,她的肩膀蹭到了两侧的泥土,冰凉潮湿。爬了大约三四步,对面伸过来一只手,苏云辞的手,温热有力,一把将她拽了出去。
她站起身。
宫墙外面是一条暗巷。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是粗麻布的,看着像跑商用的。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见了苏云辞只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阿芜也钻出来了,拍着身上的土,差点哭出来。
“走吧。”苏云辞扶苏云琴上了马车,自己跟着坐进去,“天亮前出城门——我弄了三张路引,用的是商队的名头,出城以后一路往西。”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云琴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在夜色中像一条沉默的巨兽,高高地伏在那里。
霜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连灯火都没有。
她放下帘子。
她不知道的是——
宫墙上,西北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蹲在墙头。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铁质半脸面具,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睛。
他从苏云辞翻墙的那一刻就跟上了——不,更早,从苏云辞离开自己的寝殿开始,他就在了。
他叫陆沉。
苏明渊麾下影卫十二人之首。
今夜早些时候,他接到了天子的密令,密令只有两行字:
“二皇子携嫡公主出逃。你率四人暗随,护其周全,不可被发现。除非生死关头,不得出手。”
陆沉看完密令,什么都没问。
影卫不问为什么。
但他在心里想了一下——陛下说“出逃”,而不是“护送”。
意思很明白:二皇子以为自己是偷偷跑的,陛下也打算让他这么以为。暗卫只是兜底的保险,不能让两个孩子知道身后有人。
陆沉看着那辆马车在雪夜里摇摇晃晃地驶远,抬手打了个手势。
墙头另外四个黑影无声落下,跟了上去。
五个人,像五条融入夜色的影子,缀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后面,不近不远。
而在更远的地方——
凤仪宫的窗户还亮着灯。
沈明漪站在窗前,看着宫墙西北角的方向,她什么也看不见——太远了,夜太深了,雪太大了。但她知道,此刻,她的女儿正在从那面墙下面钻出去。
她的丈夫方才派人来传了一句话:走了。
就两个字。
沈明漪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很久。
然后她坐回桌边,拿起了那只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
绣了很久。
绣到虎眼终于对称了,绣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绣到她的手指被针扎了七八个眼、指尖全是血——
她才放下针线,把脸埋进了那只丑巴巴的虎头鞋里。
没有声音。
但肩膀一直在抖。
同一个夜里。
紫宸殿御书房。
苏明渊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从京城到西边天尽头的路线——和苏云辞房里那张一模一样。
不,比那张更详细。
上面标着沿途的驿站、渡口、关隘、补给点。每一处都用朱笔圈了记号——那是他让陆沉提前踩好的点。影卫会确保这些地方的接应人手到位,但不会让苏云辞和苏云琴察觉。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万象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万象宗。
三千年一届。
那是传说中六界至高圣地,不在任何一界的版图之内。
他听过这个名字——每一个做皇帝的人都听过。
但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女儿会去那里。
他放下笔。
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字——“衡”。
这是周衡今夜入宫时私下递给他的。
当时周衡说了一句话:“陛下若决定让公主赴万象宗,此信可让公主在途中拆看。信中有些关于她身世的事……她该知道了。”
苏明渊当时没拆。
现在他也没拆。
他把信放回抽屉里,锁好。
"让云琴自己去发现吧。"他低声说。
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没有人应他。
烛火跳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十七年来,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女儿离开皇宫,去一个也许能救她的地方,他以为等到这一天他会松一口气。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
从此刻起,他够不到她了。
马车上,苏云琴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晃动。
苏云辞坐在她对面,借着车窗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翻看着手里的地图。
“二哥。”
“嗯?”
“你那个玉佩——还在发烫?”
苏云辞下意识按了一下袖中。
玉佩确实还烫着。
从出了宫墙开始就一直在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嗯。”他说。
苏云琴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看向车窗外。
窗外是大片的田野,覆着厚厚的雪,月光下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山影像墨色的剪影,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
她从来没有见过宫墙以外的世界。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很大。
很安静。
雪落在田野上,不像宫墙里那样被踩成脏兮兮的泥浆。
这里的雪是干净的,完完整整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苏云琴看了很久。
然后她缩回车里,闭上眼睛。
“二哥,到了叫我。”
“好。”
马车在雪夜里一路向西。
后面五条影子无声跟随。
更远处的紫宸殿里,一个皇帝和一个皇后各自坐在各自的灯下,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