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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朝弹劾,天子护女 腊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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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大朝。
天还没亮,紫宸殿正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仪仗,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宣——百官入殿——”
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很长,尾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百官依次入列,文东武西,各就各位。紫宸殿内烛火辉煌,龙柱上盘踞的金龙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殿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天子苏明渊端坐龙椅,冕旒垂落,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清神情。
“有事启奏。”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周鹤年已经出列。
他年过六旬,身形清瘦,一双手却稳如磐石,从袖中取出奏折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朗如钟:
“臣左都御史周鹤年,率御史台同僚十七人,联名上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了,仍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弥漫开来。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有人伸手去拨了。
“臣等所奏,关乎国运社稷,不敢不陈。”
周鹤年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打磨过无数遍:
“嫡公主苏云琴,生而白发,体带异毒,命格诡谲,自降生以来,天象屡异、灾祸频仍。建元六年,北境雪灾,冻毙牧民三万余;建元七年,南郡洪涝,淹没良田十数万亩;建元九年,西川地动,城垣倾塌;建元十二年,东海水患,渔船尽覆;建元十五年,京畿大旱,赤地千里;建元十八年,秋闱试院雷击起火,举子死伤数十人——”
他一口气念了十数年灾异,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伤亡数目,清晰如在账簿。
殿内鸦雀无声。
“凡此种种,皆与嫡公主年岁相应,不差毫厘。”周鹤年抬起头,目光越过珠帘,直视龙椅上的天子,“臣等遍查古今典籍,《天象志》有云:异相之人,若与天灾相应,非福即祸。嫡公主白发非人力所致,先天虚毒不入医典,此等异相,亘古未见。臣等不敢妄断天意,但......”
他顿了一下。
“但臣等不敢不奏。”
“臣等请陛下:贬黜嫡公主封号,削去皇室玉牒名籍,逐出紫宸宫阙,贬谪至皇陵幽居,永世守陵,不得返朝,以安国运、以定民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没有人出列反对。
不是没有人想到这一层——弹劾一位公主,而且是一位从未出过宫门、从未干过朝政的十七岁少女,理由仅是“她出生以后天灾不断”。这等荒诞之辞,稍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其中的牵强附会。
然后附议开始了。
户部尚书钱世安第一个出列,话说得滴水不漏:“民间已有白发祸国之谣,百姓拦轿哭诉”。
礼部侍郎跟上:“祭天大典在即,恐渎神灵“。
兵部、太常寺、宗室旁支,一个接一个。
他们不是真的信一个十七岁女孩能引来天灾人祸。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
年成不好得有人背锅,天灾不断得有个说法,百姓的怨气得有个出口。而那个白头发的女孩,不会反抗、没有靠山、连天子都十七年没看一眼,是天底下最划算的靶子。
弹劾她,零成本。
不弹劾她,反倒可能被同僚扣一顶“与灾星为伍“的帽子。
这笔账,在场每个人都算得清。
但没有人会说出这句话。
因为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要替苏云琴说话。而替苏云琴说话,就意味着站在“灾星“那一边。在这座朝堂上,没有人愿意沾上这个名头。
更何况,天子都没有护她。
十七年了。天子对那位嫡公主的态度,满朝文武看得清清楚楚。从不过问、从不召见、从不赏赐、从来没替她说过一句话。一个被天子厌弃的公主,和一个被天子遗忘的物件有什么区别?
替一个物件说话,不值当。
沉默蔓延了三息。
苏明渊坐在龙椅上,一直没开口。
指尖重重叩在龙椅扶手上,一声脆响惊得满殿官员心头一颤,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冷得像冰:“都说完了?”
“朕倒想问问众卿”他站了起来,龙袍金线在烛光里流转,“朕倒是才知道,原来大曜的江山原来是靠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头发来撑的?”
殿内死寂。
“北境雪灾,是她白发引来的?南郡洪涝,是她眼泪淹的?西川地动,是她在霜院里跺了跺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带着闷响。
“朕在位二十三年,北抗蛮族、南治水患、西平叛乱、东开海禁、一统人族,消弭战火,使人族再无分裂之祸,这些都不算数了?朕的江山坐不稳,是因为朕的女儿头发白了?”
他的目光扫过去。
周鹤年、钱世安、陈之翰、赵文渊——被他看过的人,没一个敢抬头。
“都不说话?“苏明渊的声音终于重了,像一柄刀从鞘中慢慢抽出来,“是觉得朕昏聩无能,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只能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出去,替大曜挡灾?“
没人敢接。
“朕的女儿,”他一字一顿,“是皇后沈明漪十月怀胎、难产一日一夜、险些死在产房里生下来的。她生来白发、身染重疾,不是她的错,更不是她的罪。她是朕的骨肉,是大曜的嫡公主。”
他停了一下。
“你们要朕贬她封号、赶她出宫——是要朕做天底下最不慈的父亲?”
殿内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太子苏云珩站在文官列首,低着头,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没有人想到天子会说这番话。
十七年了。
天子对嫡公主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的,不召见、不赏赐、不过问,所有人都默认他不想要这个女儿。
但此刻他站在龙椅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把他们的“默认”撕了。
周鹤年站在列中,微微垂下眼。他的折子递了,话说了,剩下的不在他手里。他只是忽然觉得,天子那句“险些死在产房里”说得太重了。
那不是场面话。
那是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记了十七年的怕。
钱世安悄悄擦了把额角的汗,开始在心里飞速盘算怎么把自己方才那番话圆回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息怒。”
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的人都安静下来。
殿门口走进来一个灰袍老者,素灰道袍,发髻高束,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满殿的寂静里,笃笃作响。
百官自动让出一条路。
国师周衡。
钦天监监正,前任天子亲封的通玄国师。他平日深居观星楼,从不列席朝会。但他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一件事,天象有变。
周衡走到殿中,长揖不跪——天子特许的礼遇。
“臣周衡,有事上奏。”
苏明渊看着他,目光微凝。
昨夜他召周衡入宫密谈天象异动之事,本以为会收到一份密折。
但周衡选择了在朝堂上公开说,这说明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说。”
周衡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星象图和推算数据,墨迹新旧不一。
“今年入秋以来,臣于观星楼连续观测天象四十七夜。紫微帝星正位无偏,但帝星之侧有一颗暗星浮动,其势渐盛,与紫微相冲。此暗星不在常历之中,不入正经星谱——臣遍查上古残卷,方知此星名为'虚蚀星'。主大凶、大劫、大乱。”
殿内气氛骤变。
“更令臣忧心的是——”他将帛书翻到另一面,上面画着六界方位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虚蚀暗力并非孤立存在。它与六界之中另一股力量遥相呼应。”
“仙魔两界。”
殿内哗然。
“臣收到边境灵台密报——仙界与魔界已于半月前爆发大规模冲突。仙门三宗联手围剿魔渊边境,魔族两路大军反击。战事虽未波及人界疆土,但灵脉震荡、地气紊乱,已有迹象向人界蔓延。”
他收起帛书,直视苏明渊。
“陛下,仙魔开战,虚蚀暗力借势侵蚀人界气运。而嫡公主之命格,与虚蚀暗力确有牵连——御史台所言'灾星祸国'固然偏颇,但公主之存在,确实牵动着人界气运的走势。眼下将她留在宫城之中……”
他没把话说完。
意思够了。
苏明渊坐在龙椅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方才的怒火还没散尽,但周衡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周衡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
仙魔开战,虚蚀暗力,人界气运。
这些东西比“灾星祸国”的流言沉一百倍。
流言可以不理,天象不能不理,民意可以安抚,六界动荡不能不防。
他护得住女儿不受朝臣弹劾。
但他护不住她不被卷进一场更大的棋局。
“国师的意思是——公主留在宫城,会有危险?”
周衡沉默了一息。
“不是公主有危险,是公主身边的所有人都有危险。虚蚀暗力以公主命格为锚点,聚于宫城,时日越久,侵蚀越深。若仙魔战事扩大——”
他停了一下。
“届时,不是贬黜公主的问题,是整座皇城都可能被波及。”
苏明渊闭上了眼睛。
满朝文武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但他的表情其实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旧、很深的疲惫。
十七年了。
他记得那个冬夜。
记得产房外走廊上结了冰,他穿着大氅站在那里,从子时站到卯时。产房里的叫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忽然没了——没声音的那几息,他的心也跟着停跳。
沈明漪是他自己求娶的。
不是政治联姻,不是母后做主。
是他十四岁那年在上元灯会上看见了她,回去就找母后闹,闹了整整两个月。
母后被他烦得不行,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个讨债鬼似的。
他说是,我就是来讨债的,上辈子欠她的。
沈明漪嫁给他那年十八岁,他二十。
新婚之夜他紧张得连合卺酒都洒了,沈明漪笑他,说他堂堂皇子怎么比她还紧张。
他脸红到脖子根,半天憋出一句——因为你好看。
沈明漪笑着打了他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
后来的日子也好,他们生了云珩,又有了云辞。
沈明漪不是那种端着的皇后,她会在他批折子到半夜的时候端一碗银耳羹进来,坐在旁边不吭声,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有时候他抬头,发现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话本子——她爱看话本,尤其爱看那种酸掉牙的才子佳人。他每次都说她品味差,她说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烟火。
然后她怀了第三胎。
怀这一胎的时候她特别辛苦。
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到最后只能喝米汤。太医说胎象不稳,要静养。她不肯,说我是皇后,年节大宴我不出面像什么话。他按着她不让去,她跟他吵了一架。
那是他们成亲以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她摔了一只茶盏,他摔了一只砚台。
然后她哭了。
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害怕。
她坐在那里,捧着肚子,眼泪一串一串地掉,说:“苏明渊,我怕,这个孩子不对劲。我怀云珩和云辞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这次……我觉得她在吃我。“
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不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难产那天的事,他不愿意回忆。
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产房里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接生嬷嬷的手在抖。太医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说话。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沈明漪没声音的那几次,他差点冲进去——被太监死死拦住,说陛下产房污秽不能进。
他说放屁她是朕的皇后什么污秽不污秽。
最后,是周衡进去的。
周衡不是太医,但他懂的东西比太医多。他在产房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衣袍上沾了血。
“陛下,”周衡跪在他面前,声音沙哑,“皇后娘娘保住了,但公主——”
他停了一下。
“公主生来白发,体内有一股异力。臣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但它在蚕食公主的生机,以臣推算……公主怕是活不过六岁。”
苏明渊站在走廊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救不救得了?”
周衡沉默了很久。
“臣有一法。”他说,
“以臣的本命灵珠为引,布'锁魄阵'于公主周身,可将那股异力暂时压制。但此阵有时限——最多护她到双十。双十之后,锁魄阵力竭,异力反扑,届时——”
“够了。“苏明渊打断他,“二十年,先给她二十年,二十年内,朕会想办法。”
周衡看着他。
“陛下,还有一事。”
“说。”
“公主体内的异力,与天象中的虚蚀暗星相应,她留在宫中,虚蚀暗力会以她为锚点,聚于皇城。时日越久,侵蚀越深。臣请陛下——”
他顿了一下。
“将公主安置于僻静之处,远离朝堂气运核心。不是为了贬黜她,是为了护她,也护皇城。”
苏明渊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一直在吹。雪一直在下。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霜院。”
霜院。
紫宸殿最东边、最偏僻、最冷清的一座偏院。
苏明渊把刚出生的女儿放在了那里。
沈明漪产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孩子,她撑着身子要下床,被他按住了。
他说孩子很好,只是体弱,需要静养。
她说在哪里,他说在霜院。
沈明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把她关在冷宫里?”
“不是关。”他说,“是护。”
他把周衡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锁魄阵,虚蚀暗力,双十大限。沈明漪听完,一滴泪都没掉,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肩膀抖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我去陪她。”
“你不能去。”苏明渊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皇后。你去了,满朝文武就知道霜院里住着什么人。到时候——”
“她可能只能活到20岁,20年里她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冷宫里长大。苏明渊,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
苏明渊说不出话,只能抱着沈明漪。
沈明漪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眼泪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苏明渊,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将来有一天,她要离开这座皇宫的时候——你别拦着。不管她去哪里,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刀山火海——你别拦着。让她走。”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但他点了头。
十七年。
苏明渊没有违背和周衡的约定。
锁魄阵布在霜院里,外人看不见,但它一直在运转。
每年冬至,周衡都会悄悄去霜院一次,在院墙外站一炷香的时间,用灵力续阵。
苏云琴不知道这件事,阿芜不知道,宫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十七年来,苏明渊没有踏进霜院一步。
不是不想去。
是每次走到那条窄巷口,他就站住了。
他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声咳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他站在那里,有时候站一刻钟,有时候站半个时辰。太监跟在后面,不敢催,也不敢问。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明漪比他去过更多次。但她不走到门口——她只走到巷口的拐角处,靠在那面墙上,听里面的动静。有时候听见翻书的声响,有时候听见水烧开的咕嘟声,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就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去。
回去以后,她会坐很久。
宫女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在想事情。
她在想——她的女儿今年几岁了,她的身高够不够得到窗台,她咳嗽是不是又重了,她有没有按时吃药。她的白发是不是又多了一些。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因为周衡说过:锁魄阵不能被打扰,帝后若频繁出入霜院,会引起虚蚀暗力的波动,反而加速侵蚀,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忘了她。
装作忘了她。
沈明漪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五个字。
她十月怀胎、难产一日一夜、差点死在产房里生下来的女儿——她要装作忘了她。
她做不到真的忘。
所以她只能装作。
朝堂上的事,苏明渊做了一个收束。
“御史台所奏,朕已知悉。嫡公主不是灾星——她是大曜的公主,是皇后的女儿,是朕的骨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满朝文武联名弹劾一个从未走出过宫门的十七岁女子——朕不追究。朕知道你们怕的不是她,是天灾、是民怨。但从今往后,谁再敢在朕面前说嫡公主是'灾星'二字——朕就让他去霜院住一个月,尝尝她十七年来过的日子。”
殿内无人敢抬头。
“国师所奏仙魔战事、虚蚀暗力之事——事关社稷根本,朕将另作安排。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周鹤年走在人群中间,步伐不快不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琉璃瓦顶,雪覆在上面,泛着冷光。
天子护了。
但天子也把国师的话听进去了。
公主留不得。
只是不是被赶走的——是被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