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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岁蚀骨 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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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霜院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阿芜蹲在炉边生火,把仅剩的碎炭一块一块地码好,小心翼翼地吹着。火苗终于窜起来了,她的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
苏云琴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阿芜刚热好的一碗稀粥。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过来,但好歹是热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等胃里适应了再继续。
寒毒发作后的胃总是很脆弱,吃什么都像吞石头。
“公主,”阿芜一边生火一边偷偷看她,终于忍不住问,“昨夜……痛得厉害吗?”
“还好。”
“比上个月呢?”
苏云琴想了一下。
“差不多。”
阿芜低下头,不再问了。她知道“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每个月公主都说“差不多”,但阿芜看得出来,每一次的“差不多”都比上一次更勉强。上上个月公主发作后还能自己起身梳洗,上个月需要扶着榻沿才能坐起来,这个月——她看了一眼苏云琴端着碗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阿芜把脸别过去,假装去看炉火,不让苏云琴看见自己的眼泪。
苏云琴喝完粥,将碗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昨夜一场大雪,梅枝上压了厚厚的一层白,有几根细枝被压断了,横在雪地上,像折断的手指。
但主干还在。
那根虬曲的、苍老的主干仍然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已经习惯了每年冬天被雪压断几根枝条这件事。断了就断了,来年还会发新芽。
苏云琴看着它,忽然想起孟太医说的那四个字。
先天虚毒。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觉得倒也算贴切。
先天——生来便有,无从选择,无处逃避。
虚毒——不是寻常的毒,不是侵入身体的外来之物,而是从她的命魂深处生长出来的、与她共生共存的东西。它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的一部分,像影子一样,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跟随着她,一寸一寸地吞噬她的生机。
蚀骨。蚀神。蚀魄。
一年比一年重,一岁比一岁深。
七岁的时候,寒毒发作只是手脚冰凉,睡一觉就好了。十岁的时候,开始痛到骨头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咳血。十五岁的时候,经脉开始出现冻裂的迹象。到了十七岁的今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攥紧拳头时在掌心留下的指甲印。
指甲印的周围,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些极细的纹路,像冰面上的裂纹。那些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和她发丝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是经脉被寒毒侵蚀后留在皮肤上的痕迹。
去年只有手腕上有。今年已经蔓延到了掌心。
照这个速度,明年大约会到小臂。后年......后年大约不需要再算了。
苏云琴放下手,将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纹路。
她不是怕被人看见。
是不想让别人替她难过。
阿芜已经够难过了。
她靠在窗边,微微仰起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雪停了,但天没有晴,云层很低很厚,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沉沉地覆在头顶。
三年。
她还有三年。
三年后的冬天,她二十岁。
二十岁。放在寻常人家里,是刚刚及笄待嫁的年纪。放在公主身上,是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年纪。
而她那时候会变成什么呢?
大约是一具安静的、苍白的、满头白发的身体,躺在霜院那张窄小的榻上,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然后阿芜会来叫她起床,推了推她的手臂,发现手是凉的。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云琴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刻意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面不起一丝涟漪。
她不是不想活。
她也曾想过——如果寒毒能治好,如果她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到三十岁、四十岁、白发苍苍——她会做什么?
大约会离开皇宫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买一间小小的院子,种一株梅树。冬天的时候煮一壶热茶,坐在梅树下看书。不用很多书,三五本就够了。
不用很多人。一个就够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便像冬天的日光一样,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被厚厚的云层重新遮住了。
不可能的。
她早就知道不可能。
先天虚毒,不入医典,无药可解。这不是她的选择,也不是任何人的选择。这是命。
命。
多么轻巧的一个字。
午后,阳光终于从云层中挤了出来,薄薄的一层,照在霜院的院墙上。
苏云琴坐在院子里。
这是她寒毒发作后第一次走出屋子。阿芜给她披了一件旧斗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她裹着斗篷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晒着那一点微弱的冬日阳光。
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梅枝上滑落的花瓣。花瓣薄如蝉翼,白得近乎透明,上面还沾着未化的雪水。
“你也在熬。”她对着花瓣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花瓣在她掌心躺了一会儿,被风吹走了。
苏云琴看着它飘远,飘出院墙,飘向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本旧书上的一句话。
“虚蚀无形,不伤肉身,独噬神魄。”
她当时觉得荒诞。
但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如果那本书上说的是真的——如果她体内的寒毒不是寻常的毒,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邃的力量在蚕食她的神魄——那么她这十七年来所经历的一切,便不仅仅是“生病”这么简单了。
那是什么?
她是谁?
她的白发、她的寒毒、她生来便被诅咒的命运——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苏云琴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活不过双十。
三年后,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如果有来世的话,就不要在做人了吧。做窗前的这株老梅——好像也不错。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雪沫,转身走回了屋里。
身后,那株老梅在冬日的薄阳中静静地立着。枝头的白梅又落了几朵,无声无息地坠入积雪。
但主干还在。
粗粝的、苍老的、伤痕累累的主干,仍然立在风雪中。
像她。
夜后,阿芜又来了一趟。
她带来了一个消息——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只是一个消息。
“公主,宫里在传……陛下下旨,腊月初八的祭天大典,嫡公主要出席。”
苏云琴正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祭天大典?”
“是。听说旨意已经下了礼部,让礼部准备嫡公主的朝服……”阿芜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公主,您从来没有在祭天大典上露过面,这一次……”
苏云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细密的银白色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是霜花结在了皮肤表面。
祭天大典。
十七年了,她的父皇第一次让她走出霜院,走到所有人面前。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像是一盘下了十七年的棋,终于有人决定落下一颗新的子。
而她,或许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被遗忘在棋盘边缘的弃子。
她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答案,大约不会让她活得更久。
夜深了。
霜院的灯又灭了。
黑暗中,苏云琴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轻,更慢,更远。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抽走,无声无息,不可逆转。
世人皆道灾星命格,理应受尽天罚,皆是罪有应得。可无人知晓,这世间最无辜、最坚韧的人,偏偏是这位被万人唾弃的白发公主。
先天虚毒,岁岁蚀骨。
十七年了。
还有三年。
她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