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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季荞 季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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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荞的咖啡馆开在城西的老街上,叫"一隅",门脸窄得只容一张吧台转身的宽度,走进去却深,深到最后面有个小天井,冬天晒得到太阳。
苏念是这家店的编外员工。四年了,她每周二来画图,点一杯最便宜的拼配,从下午坐到打烊。季荞说过无数次"你别点单了,来就是",苏念没答应过。朋友是朋友,账是账,她的规矩比人顽固。
每次来店里,总有那么几个熟悉的身影。
靠窗那张桌子是棋桌,两个老爷子,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雷打不动地杀到五点,输赢都记在季荞的挂历上,月底结账,输的人请全店喝咖啡。墙角的卡座里总有一对中学生,戴着耳机写作业,假装没在谈恋爱,季荞从来不赶他们,只规定九块九的学生套餐不许续杯。吧台边上经常站着的是赵大姐,附近超市的收银员,下班会来喝一杯,把一天的委屈讲给季荞听,季荞听的时候擦杯子,听完如果说一个字:"该。"赵大姐就痛快了。
苏念平时就在这些人中间画图,画着画着,耳机里的音乐停了她都察觉不到。这屋子的吵闹有一种奇特的包裹感,像被窝,这是她在自己家里没有的松快,在这条窄窄的咖啡馆里有。
周二下午,她照常抱着电脑进门。
季荞正在吧台后面烘豆子,闻声抬头,打量了她两眼:"哟。"
"哟什么。"
"坐。"季荞用下巴点点天井的方向,"豆子还要二十分钟,你先进去,我有话问你。"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季荞这个语气她熟,四年里只出现过三次:一次是她连续来店里画了一周通宵图,一次是她病着还来,还有一次,是她某个甲方在网上挂她,她被骂了四十多层楼。
她抱着电脑进了天井,乖乖坐下。
天井里养着两盆薄荷,是季荞自己种的,疯长,没人管也活得好。苏念有时候想,季荞这个人就像她的薄荷,看着蔫,根扎得比谁都深。
季荞端着两杯咖啡进来,自己那杯不加糖。她四十一岁,短发,眼角有纹路,但人不显老,显利落。她在苏念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说吧,最近遇上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苏念。"季荞往椅背上一靠,"我认识你四年,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愁的时候右边眉毛先皱。这两个月,你左嘴角动的次数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多。"
苏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不是我观察你,"季荞喝了口咖啡,"是你变了。上个月你来店里,画图到一半会看手机,看的时候还笑。以前你的手机只有在甲方来消息的时候才响,你那时候的表情像上坟。"
"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季荞放下杯子,"说吧,什么人。"
苏念低头搅咖啡。搅了三圈,她知道瞒不住。季荞开了七年咖啡馆,迎来送往,什么样的人没看透过,她那点道行在季荞面前就是一张透明的纸。
"一个甲方。"她说,"上海开旧书店的。"
"甲方?"
"嗯。合作两三个月了。"
"两三个月。"季荞重复了一遍,"两三个月,你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
"变成,"季荞想了想,挑了个词,"像个人了。"
苏念抬起头。
"别瞪我。"季荞的语气缓下来,"苏念,我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太像一件工具。谁需要你就拿起来用,用完了放回原处,你连锈都不敢生。"
苏念记得。那是两年前,她发着烧给甲方改图,季荞把她的电脑合上没收了。
"现在呢,"季荞往她那边倾了倾,"有人给你寄书,问你睡得好不好,认出你画的瓦当。这些事大吗?不大,加起来不值几个钱。可是你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苏念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不是来泼你冷水的。"季荞重新靠回椅背,看着天井上方那方灰白的天空,"我就是要问你一句话。他知道你过得这么难吗?"
"不知道。"苏念说,"我没说过。"
"为什么不说?"
"说了做什么呢。"苏念的声音低下去,"季荞,他就是一个甲方。说得再多,也就是一个甲方。"
季荞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看了几十年的人间聚散,什么样的谎话都照得穿。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苏念那杯凉了的咖啡端走,重新做了一杯热的,搁回她面前。
"喝。"她说,"凉的东西伤胃。"
苏念捧着那杯热咖啡,忽然鼻子有点酸。
"季荞,"她问,"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后来呢。"
"没有后来。"季荞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年轻时候的事,都过去了。"
她不肯多说,苏念就没再问。四年了,季荞的过去是店里唯一上锁的抽屉。苏念只知道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来往密切的亲戚,一个人,一家店,两盆薄荷。偶尔有熟客开玩笑给她介绍对象,她笑着说"不耽误人家",笑完该干嘛干嘛。
那天打烊前,苏念收拾电脑准备走,季荞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忽然开口:
"苏念。"
"嗯?"
"有人让你笑,是好事。"季荞没抬头,手里的杯子转了个圈,"你别怕它。"
苏念站在门口,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不怕。"她说。
这是谎话。她怕得要命。二十四年里她唯一学会的存钱方式就是不相信任何事,因为相信是要花钱的,花的比钱更贵。
可她出门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季荞站在吧台后面,头顶的灯落在她肩膀上。那个瞬间苏念忽然觉得,季荞好像不是在擦杯子,是在擦一个很旧很旧的什么东西,擦了很多年,也没擦干净。
出了城西老街,天已经黑透。苏念没直接回家,绕到周姨的摊子买了个灯盏糕,给母亲带的。周姨收摊前照例数落她瘦,她笑着挨完骂,拎着热纸袋往家走。
走到楼下,手机亮了。
顾先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扇木框的旧窗,窗外是雨,窗内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堆到半人高的旧书。拍得不好,有点糊,像随手按的。
配了一句话:
【顾先生:今天店里只有雨声。您那边下雨了吗?】
苏念站在楼道口,坏掉的声控灯底下,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
她想起前夜那个梦。梦里州桥夜市有个卖画的摊子,摊主撑着伞,看不清脸。
原来有些梦,是有地址的。
她回:【下。温州的冬雨,落在防盗窗上。】
【顾先生:弄堂里的雨落在瓦片上,声音不一样。】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头顶的防盗窗。雨正敲着它,噼啪,噼啪,敲了二十四年。
她忽然很想知道,落在瓦上的雨,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