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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甲方的药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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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温州彻底入了冬。
苏念兑现了账本上的计划:十一月接了五单,加上书店固定的四张,她整整一个月没有休过一天。房东的房租季付眼看着要到期,她不敢歇。
感冒就是在这样的日程里找上门的。
先是喉咙痒,然后是从骨缝儿里往外冒的酸。周四下午她在折叠桌前改一张加急图,改着改着,屏幕上的线条开始轻微地晃。
她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的。
体温计夹在腋下的五分钟里,她还坐在桌前改了三个小细节。三十八度六。
"妈,"她朝里屋喊,"药箱里还有退烧药吗?"
母亲翻出来给她,一边看她一边念叨:"叫你多穿点,你又不听。你说你要是倒下了,这一家子怎么办……"
苏念就着温水把药吞了,应了一声"没事",转身又坐回桌前。
"还画?!"母亲的声音高起来,"烧成这样还画?"
"就差一点了,今天得交。"
母亲拿她没办法,嘟囔着回去躺着了。这个家就是这样,谁都不忍心真的拦她,因为谁都知道,她不画比发烧可怕。
晚上八点,图改完了。
她打包发给甲方,然后点开顾先生的对话框,把十一月的第四张图也发了过去,附了一句:
【苏念:顾先生,图发您了。十二月的第一张可能要晚两天,不好意思。】
发完她就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说是眯,其实是烧得撑不住了,额头枕着手臂,灯都没关。
手机震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一看表,才过去二十分钟。
【顾先生:怎么了?】
三个字。她盯着看了几秒,回:
【苏念:有点感冒,不碍事。】
对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钟。这一分钟里,苏念莫名有点慌,像学生时代交上去的作业被老师留在讲台上,迟迟没有发回来。
然后消息进来了。不是一条,是三条,间隔很短。
【顾先生:感冒还画图?】
【顾先生:苏老师,合作终止都可以,身体只有一副。】
【顾先生:去睡觉。画明天也在,书店也在。】
苏念趴在桌上,把手机举在眼前,把那三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六年里,甲方们知道的事只有截稿日期。她发烧画过图,胃疼画过图,外婆去世的第二天也画过图,没有任何人问过一句"你怎么了?"。
这个人在五百公里外,隔着一块屏幕,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气,叫她去睡觉。
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
她甚至笑了一下,烧得昏昏沉沉的,自己都笑了才发觉。
【苏念:好。】
她回了一个字,然后真的关了电脑。
烧得迷糊的人手脚不利索,她洗漱完,换了件厚睡衣,钻进被子里。被子是厚的,母亲的愧疚好歹有一件事是实的,她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先生:药吃了吗?】
苏念在被子里打字,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
【苏念:吃了。晚安,顾先生。】
发完她就睡着了。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在十二点以前睡着。
手机在她枕边亮了一会儿。
那头的人看着"晚安"两个字,坐了很久。窗外上海的冬雨敲着弄堂的瓦,他在灯下翻开一本登记册,把"每月四张图"那一栏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画师也会生病。旺季排稿,需留余地。
同一时刻,温州老楼的另一间屋子里,苏念睡得昏天黑地。她做了个梦,梦见州桥夜市还在,卖画的摊子还在,摊主撑着伞。这回她走近了,看见伞下的人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
她问他:你的画卖多少钱一张?
那人说:不卖。画给会看的人。
第二天她醒来,烧退了大半。挣扎着坐到桌前,门铃响了。
是快递。几小盒药,退烧的、润喉的、维生素C,码得整整齐齐,底下还压着一盒龙角散。
盒底有一张代写便签:
【药送到了,不是慰问,是止损,画师病久了,书店的图会断。好好吃药。顾】
"止损"两个字把苏念看笑了。这个人,连关心都要找个生意上的由头,好像直接说一句"我担心你"会要他命一样。
她把药收进药箱,便签照例夹进账本。
周末苏扬回来,看见姐姐脸上烧出来的红晕,问了句:"你感冒了?"
"嗯。"
"哦。"他往后退了半步,"那你离我远点,别传染我,我下周有考试。"
母亲在旁边瞪他:"你姐病着,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说什么好听的,我又不是医生。"他抓了个苹果回房间,关门之前又探出头,"对了姐,我下周生活费正常打啊。"
苏念躺在沙发上,哭笑不得。她这个弟弟,恨都恨不起来。他就是一块被蜜泡大的糖,甜得没心没肺。
周二,她觉得好得差不多了,照常去了咖啡馆。
季荞端详她三十秒,直接把她的电脑合上了。
"干什么——"
"回去躺着。"季荞不容分说,"你这个样子,画出来的东西也带着病毒。"
"单子……"
"单子单子,你就知道单子。"季荞给她灌了杯热柠檬水,忽然问,"上海那位,知道你病了吗?"
苏念握着杯子,没答。
"知道了?"季荞观察她的表情,"说什么了?"
"……他让我睡觉。"
季荞挑眉:"然后呢?"
"我睡了。"
"还寄药了?"季荞瞥见她包里的药盒,笑了,"苏念,甲方给画师寄药,你入行这么多年,听说过吗?"
苏念答不上来。
"我做人经验不多,但有一条。"季荞往椅背上一靠,"一个人只在嘴上对你好,是客气。连药都买了,那是把人放在了心上。客气会用完,心上不会。"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自己掂量。掂量清楚了,别躲。"
那天苏念提早回了家。路过对门时,她看见陈阿婆的灯亮着,老太太在屋里听越剧,咿咿呀呀的,一句一句,都是旧词。
她站在楼道里听了一耳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一出戏了。只是锣鼓还没响,她不知道戏文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