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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箱旧书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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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苏念交完了书店这个月的第三张图。
图发过去不到半小时,钱就到了,还多出一笔。她看了两遍,多了一百五。
【苏念:顾先生,款多打了。】
【顾先生:没有多。屋檐的瓦,您画的是六层的趟瓦,瓦当纹样也对,这些不在约定里。多出来的,是细节的价钱。】
苏念盯着"瓦当纹样"四个字看了半天。
那张图她确实下了笨功夫。她家楼下就是旧巷,画之前她蹲在巷口看了两个下午,看瓦怎么叠,看雨水怎么顺着瓦沟往下走。六年了,头一次有人把她的笨功夫认出来,还认了价。
【苏念:谢谢顾先生。下次不用这样,照约定就好。】
【顾先生:好。那下次我把约定改细一点。】
苏念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这个人谈钱的方式很奇怪。别人是往死里压,他是怕给少了,还要把"给多"的漏洞从条款上堵住。她忽然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书店,养出这样的甲方。
过了几天,到了一箱快递,一个纸箱,寄件人:顾。
快递是傍晚到的,母亲开的门。她抱着纸箱进来,狐疑地打量:"谁寄的?"
"一个甲方。"
"甲方寄书给你?"母亲凑近看了看箱子,"网上的人你别信,骗钱的多了去了。"
"嗯。"苏念把箱子接过来。
母亲还想说什么,结果又咳了两声,她转身回去了。苏念抱着箱子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一点可笑:全家没人问过她的画好不好,倒是一个陌生人,操心起她看没看书。
箱子里是书。十二本,旧书,但每一本都干净,书脊没有折角,书页里也没有黄斑。有《东京梦华录》,有《武林旧事》,两本讲古代市井的笔记,还有一本很厚的《中国灯塔图史》。
箱底压着一张便签,钢笔字,瘦而清:
【看书是画师的眼粮。这些是我店里和画有关的书,您若不嫌弃,先借您看。不用还,书借给会看的人,才算活着。顾】
苏念坐在纸箱前面,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借书给她,却说不用还。说书借给会看的人才算活着,就好像她也算一个会看书的人一样。
她大学毕业以后就没买过书。大学时在图书馆看过一些,毕业以后,书是最先被砍掉的开支。一本五六十,够母亲两天的药钱。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东京梦华录》,翻开,又一张便签从书里滑出来,落在她膝盖上:
【这一本写北宋的街。您画里的长街有它的影子,我看出来了。第217页,州桥夜市那一段,您一定会喜欢。】
苏念翻到217页。
州桥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
她真的喜欢。她画过无数次夜市,都是自己编的,原来一千年前的开封人早就把夜市过成了这样,瓦舍勾栏,卖茶的,卖画的,通宵不绝。
书里还有铅笔画的细线,划在一些句子下面,划得很轻。她顺着那些线读,像有人提前替她读了一遍,在路边的灯底下站着,冲她招手:这儿,看这个。
翻过最后一页,她发现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小卡片,老式借书卡,牛皮纸的,边角打着孔。借阅人一栏空着,日期那行有前人留下的铅笔字:2009年。
她一本一本翻过去。每本书封底都有这样一张卡,最早的一张写着2003年。这些书比他开店的年头老得多,不知道经了几双手,辗转到这条弄堂里。
他把书借给她,把卡留给她,那意思是:从现在起,这些书的借阅人,是你。
最底下那本《中国灯塔图史》,她留到最后翻。全是黑白插图,各种各样的灯,渔火、航标、塔灯,一页一页看过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画里,灯总比别人的亮。
这两个多月,顾淮看过的图没有十张也有八张。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也不说破,只挑了这么一本书,压在箱底递过来。
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你的秘密,不走近,只是往你的路上放了一盏灯。
她抱着那本《灯塔图史》,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窗外天黑透了,她没开大灯,就坐在书箱子旁边,把《东京梦华录》又翻了一遍,这一次她读得很慢,连铅笔线旁边的空白都看了。
有些页边的空白里,有极小的字,是他很多年前写的批注。某一页的角落里写着:此书购于福州路,旧主人在扉页盖了藏书印,印文是"守拙"。守拙两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觉得这两个字大概能安在很多人身上。
也能安在她身上。她守的拙,就是画。
周末苏扬回来,看见床底的纸箱:"姐,这什么?"
"书。"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撇嘴:"破书,现在谁还看这个。"又掂了掂分量,"能卖钱吗?我知道一家按斤收旧书的。"
"不能。"苏念把书拿回来,一本一本码好,"我的。"
"你的就你的呗。"他无所谓地走了。
苏念蹲在纸箱前,把挤歪的书重新码齐。她发现自己"我的"这个词,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周日晚上,书看了大半,她做了一件工作之外的事:给顾先生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州桥夜市那一段,我查了。孟元老写书的时候,开封已经没了。全书都是凭记忆写的。】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甲方聊工作就好了,谁要跟甲方聊这个。
十分钟后,手机亮了。
【顾先生:是。所以通篇都是热闹,热闹底下全是没了的。您看到了这一层。】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顾先生:这本书借给您,借对了。】
苏念捧着手机,把"借对了"三个字看了好几遍。
她没有回。不知道该回什么,也怕话多了,把这点暖弄凉。
那天晚上,苏念没有赶稿。
她坐在折叠桌前,把那本《东京梦华录》翻到了凌晨一点。母亲起夜,看见灯还亮着,探头说了一句:"别老看些没用的,早点睡。"
"嗯。"她应着,没抬头。
等母亲睡下,她把书翻回第217页,把州桥夜市那一段拍了下来,存进那个叫"我的"相册。
相册里现在有:一句"不急,您先忙",一张署名"苏念"的渡轮,一页一千年前的夜市。
三样东西。两个来自同一个人。
她把便签收好,没有扔,最后夹进记账本的最后几页。那一百五十块的"细节的价钱",她在账本上记了收入,又在旁边很小地写了一句:十一月十五,有人认出了瓦当。
写完她自己看了看,觉得这笔账记得不像账,倒像日记。可她没划掉。
她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她对着镜子愣了一下,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她关灯前,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她想起那个只回一个"好"字的人,想起他说书借给会看的人才算活着。
温州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冷雨。
她在雨声里睡着,梦见了州桥夜市,灯火通明的,有一个摊子在卖画,摊主撑一把伞,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