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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亮着灯的窗 十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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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最后一个周五的夜里,苏念算账。
全家都睡了。母亲吃了药,咳嗽声停了;苏扬的房间还亮着游戏的光,十一点半,也灭了。
她把小台灯从折叠桌上挪到茶几,账本摊开。十月的账,该结了。
收入:书店供稿的预付,一千二;两个加急单,五百六;老客户退稿的百分之十,二百四;上月平台的尾款结清,两千一。加起来,四千一。
支出:母亲的药,八百六;医院复查,一千三;房租摊到月,一千八;苏扬的生活费,一千五;聚餐,两百;耳机,一百七十九;两个人的伙食,九百。一笔一笔减下去,笔尖停住了。
负的两千六百三十九。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翻回前面。九月,正二百一;八月,负一百八;七月,正四百五。平时的月份,咬着牙能打平;一进医院,就塌方。她的生活没有大起大落,只有这种反复的塌方,塌着塌着,人就习惯了在坑底干活。
她把台灯拧暗一格,在空白处写:十一月,至少再接五单。写完,又加一行:妈的复查费,提前留,不挪用。
里屋门响了。
母亲披着外衣出来,看见茶几上的账本,脚步顿了顿。
"念念,还没睡。"
"马上,算完就睡。"
母亲走过来,在沙发边坐下,看着那个摊开的本子。她不识几个大字,但认得那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数。
"又没钱了吧。"声音低下去。
"够花。"
"你别哄我。"母亲的手攥着衣角,"妈这病,一年一年地拖累你。要不是为了我,你早出去闯了,哪能困在这……"
她说着说着就哑了,抬手抹眼睛。
苏念放下笔。这样的对话,这些年有过几十次。母亲的愧疚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可每一次愧疚的尽头,都是同一个结局。
果然,母亲抹完眼泪,拉着她的手:"念念,妈知道你辛苦。可是……你弟那个社团费,周三要交,你记着点。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催你。"
苏念看着她。
愧疚和托付,只隔了一口气。前一口还是"拖累你",后一口就成了"你记着点"。这不是母亲的虚伪,是她真的只有这么多,母爱就一碗水,分一半出来心疼女儿,剩下的一半,还是要端给儿子。
"嗯,知道了。"
"哎。"母亲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被子厚不厚?降温了。"
"厚。"
"缺什么跟妈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回了里屋,咳嗽两声,静了。
苏念把账本最后一笔补完:弟,社团费,预估两百。然后在那一页的底端,写了一个很小的数:
留给自己,零。
她盯着那个"零"看了几秒,眼睛有点酸。没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她十四岁就懂的道理。
周三,苏扬的社团费按时转了过去。他在微信上回了个"收到",多一个字都没有。倒是母亲很高兴,说:"你弟拿到钱可高兴了,跟同学说你这个姐姐最好了。"
苏念听完,笑了一下。
两百块,就能买到"姐姐最好"。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她做了十几年,居然今天才知道价钱。
同一天,她画好了一张小像,给陈阿婆送去,画的是阿婆端着汤的那双手。
阿婆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笑得满脸褶子:"像!像得很!"
"阿婆喜欢就好。"
"囡囡,"阿婆把画小心收进抽屉,收得很深,压在最底下,"等阿婆走的时候,你得来给阿婆画张大的。"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阿婆说什么呢。"
"八十几的人了,说什么都不忌讳。"阿婆摆摆手,转身去灶上看她的汤,"人活一辈子,临走能留下一张画,比留下什么都强。"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苏念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帮阿婆把碗筷摆了。
第二天是周六。苏扬去社团了,母亲去楼下晒太阳,家里难得清净。
可苏念不想待在屋里。账本还摊在茶几上,那个负两千多的数字压在屋子里,比母亲的咳嗽还让人喘不过气。
她抱起速写本,上了天台。
老楼的天台,是整栋楼唯一属于她的地方。铁丝上晾着不知谁家的被单,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花盆,风从瓯江的方向过来,带着水汽。
她爬上天台边缘的矮墙,坐下,腿悬在六楼的空中。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温州在深秋的傍晚里亮起灯来。一盏,一片,一条街。谁家在做饭,谁家孩子在练琴,哪条巷子的排挡刚支起炉子,她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下面全是这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画了六年,画了成千上万盏灯,没有一盏是她自己的。
她想起陈阿婆说的,太懂事的小孩,命都苦。
可她不怨自己懂事。懂事是她的饭碗,是这个家还能转下去的原因。她只是偶尔想,懂事之余,能不能给她自己剩一点点什么。
"我这一辈子,"她对着满城灯火轻呓,声音小得只有风听得见,"就这样了吗?"
没人回答。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下楼之前,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笔,不是渡轮,不是长街,是一扇亮着灯的窗。窗里两个人影,在吃饭。
画完她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更难过了。可她还是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了本子最中间。
手机在这时亮了。
【顾先生:第二张图的构图很好,比第一张松。您近来休息得好吗?】
苏念站在天台的风里,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近来休息得好吗。
六年,没有一个甲方问过她睡得好不好。他们只问图好了没有。
她靠着天台的门框,慢慢打下一行字,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苏念:挺好的。图明天给您。】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速写本下楼。楼道黑着,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扶着墙,一级一级,走得很慢。
那一页画着亮灯窗户的速写,在她本子里,和渡轮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