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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远方的温柔 周五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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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林晓晓来电话,声音能掀翻屋顶:"出来!吃排挡!我改稿改得想跳楼,必须有人陪我骂甲方!"
苏念看了眼记账本。这个月还剩小一千,但她已经半个月没出过门了,再不出去,人就要馊在折叠桌前了。
"哪家?"
"老地方!我请一顿,下顿你请!"
老地方是巷口的大排档,六张折叠桌,一个烤炉,肉香烟火气混着夜色。林晓晓先到,占了角落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一盘烤韭菜。
两个人同龄,都是画画的,穷得旗鼓相当,所以从来不为谁请客这种事脸红,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账目稀里糊涂,是她们友谊的形状。
"我跟你说,"林晓晓抓起一串掌中宝,"我上个月改了九遍图,最后甲方用了第一版。九遍!他知道九遍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白活了九天!"
"意味着你赚了九遍的辛苦钱。"苏念把烤茄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呸,就一遍的钱。"林晓晓灌了口汽水,"你呢?最近接了什么?"
"一个上海的书店,长期供稿。"
"长期?"林晓晓眼睛瞪圆了,"长期好啊,稳定的长期单比什么都值钱。什么书店?价怎么样?"
"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不催稿,不压价。"
林晓晓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放下串:"苏念,你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你说起这个甲方的时候,"林晓晓比划了一下她的脸,"你眼睛是亮的。我们认识四年,你眼睛就没亮过。"
苏念低头剥烤虾:"你别瞎说。"
"行,我瞎说。"林晓晓也不追问,仰头叹气,"不过说真的,有人对你好是好事。你别跟防贼似的防着,你又不欠全世界的。"
苏念没接这句。她欠不欠全世界的不好说,但她确实习惯了先把每一笔好意都当成债,记账,然后拿更多去还。
林晓晓说起自己的事。她接的活越来越杂,电商详情页、儿童绘本、婚庆请柬,什么来钱画什么。"我跟你讲,我早想通了,"她晃着汽水瓶,"理想不能当饭吃,先吃饱,吃饱了再谈理想。"
"你以前说,饿死也要画自己想画的。"
"那是以前。"林晓晓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旧,"人总要向生活低头的嘛。哪天我找个公司一待,五险一金,朝九晚五,谁爱自由谁自由去。"
她说得潇洒,苏念却注意到她指甲缝里的颜料渍,洗不掉了,渗进指纹里。一个人嘴上说放下了,手还没放下。
"你会后悔的。"苏念说。
"后悔也比你强,"林晓晓回嘴,"你这叫死撑。"
"死撑也比投降好。"
"呸。"
两个人碰了瓶。夜风把烤炉的烟吹斜了,巷子口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远处谁家的孩子在背课文。这就是温州的周五夜,吵吵嚷嚷,没人有工夫可怜谁。
散场的时候十一点半。林晓晓去结账,被苏念抢先扫了码。
"说好我请的!"林晓晓急了。
"你下顿请。"苏念把她按回凳子上,"回去吧,别跳楼,甲方不值得。"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洗漱完,坐回折叠桌前,不是赶稿,是想安静坐一会儿,让大排档的油烟味散一散。
手机亮了。
顾先生。这几天他们断断续续在谈合作的细节,他回消息永远不急不缓,像旧书店里的那种老式钟。
【顾先生:苏老师,条款我看过了,没有异议。预付百分之三十,本周内转您。另外有两个小地方想改:一是结款周期,改为每单完成即结,不押款;二是供稿量,每月四张即可,如有难事,当月可以一张不画,不算违约。】
苏念逐字读了两遍。
不押款,不画也不算违约。她画了六年,签过十几份合同,全是甲方怕她跑了的写法,押金、违约金、无限改稿。头一回,条款是怕甲方自己耽误了画师。
她正准备回,对面又来了一条:
【顾先生:还有一件事。您主页相册里,有一张瓯江的渡轮,锈红色船身那个。那张画得很好。那样的画,以后也请继续画。】
苏念愣住了。
那张渡轮,是她在凌晨画的,没人约稿,没有甲方,没有用途。挂在相册里三个月,浏览量十一,其中一个应该是她自己。她从没想过会有人翻到它,更没想过会有人特意来说一句。
他们甚至还没见过面。隔着五百公里,一个陌生人说:那张没人要的画,画得很好。
她坐在折叠桌前,看了那条消息很久。台灯底下那圈漏出来的光里,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苏念:好的。谢谢顾先生。】
发送完,她打开那张渡轮的源文件,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她做了一件六年没做过的事。
新建图层,选中最细的笔刷,在渡轮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苏念。
她的商稿从来不署名,甲方买的是图,不是人,行业规矩如此,她也习惯了把自己从画里拿掉。可这张画没人买,没人要,是她自己的。既然有人隔着五百公里说了一声"画得很好",那这张画就该有个主人。
签完名她端详了一会儿,保存文件,名字那一栏,敲的不是"瓯江渡轮-商稿",是"瓯江渡轮-我的"。
关灯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那个"好"字停在屏幕上,像书店打烊后留在橱窗里的那盏灯。
不亮,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
暖意没持续过周一。
上午十点,一个合作了四年的老客户发来消息,言简意赅:这批四张图,全退。理由一栏写着"风格不符预期",附一句"辛苦费按百分之十结"。
四张图,改了四遍,熬了六个夜。百分之十,二百四。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争取。争取需要底气,她的底气六年来早就花光了,甲方们都知道,这个画手从来不吵不闹,退了重画,扣了认栽,是业内最好说话的人。好说话的意思是:好欺负。
她默默把四张图源文件拖进回收站,点了清空。清空之前,她停了停,还是把四张图打印进了床底的饼干箱,和画纸压在一起。废稿也是命,舍不得扔。
下午她重新打开约稿平台,接了两个加急单。加急单单价低、催得凶,但她需要钱,苏扬下周要交什么社团费,母亲的药钱也要攒出来。
忙到晚上八点,她下楼扔垃圾,顺便透口气。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她站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忽然不想动了,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楼道的窗户,窗外是对面楼的厨房,有一家在炒土豆丝,油烟机的灯光黄黄的,有个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
看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她鬼使神差地打开,翻到顾先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昨晚发的"好的。谢谢顾先生",他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不热不冷。
可她现在站在这片黑暗里,忽然想起他条款里那句"当月可以一张不画,不算违约",想起他说"那张画得很好",想起橱窗里那盏不亮但你知它在的灯。
这世上有人把她当耗材,就有人把她当人。
苏念在楼道里蹲够了,扶着墙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上楼。还有两张加急图等着她,哭没有时间,蹲一会儿,已经是她给自己的全部安慰。
夜里十一点半,她交了稿。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打开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今晚存的那句"不急,您先忙"的截图挪了进去。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半天,打了两个字:
我的。
和那个文件名一样。
做完这件事,她才睡着。黑暗里,老楼的雨还在下,敲着防盗窗,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页一页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