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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婆的汤 周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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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门被敲响了。
苏念以为是母亲忘了带钥匙,开门一看,是陈阿婆。
阿婆八十多了,住对门,一个人。儿子在深圳,女儿在杭州,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一趟,家里热闹三天,然后安静三百六十二天。阿婆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上还扣着个盘子,热气从缝里往外钻。
"囡囡,汤,排骨汤,我炖了一上午。"阿婆普通话不好,"汤"字拐着温州腔,"你上礼拜脸色煞白,阿婆看在眼里。"
苏念接过来,碗烫手。她想推辞,阿婆已经自顾自进了门,背着手,环顾四周,母亲不在,家里难得齐整。
"你弟上学去了?"
"嗯,上学了。"
"你妈又出去了?"
"嗯。"
"那你吃饭没?"
苏念顿了顿。她中午泡了碗面,面汤都没喝完,算吃了还是没吃,她自己也不知道。阿婆看她的脸色就明白了,摆摆手:"喝掉,骨头汤,补。"
搪瓷碗洗得发亮,汤清,浮着几粒枸杞。苏念喝了一口,是从胃里往外的那种暖。
阿婆坐在苏扬的专座上,那个家里最软的位子,看着她喝汤,忽然说:"囡囡,你莫怪阿婆多嘴。"
"阿婆,你说。"
"你这个人呐,太懂事。"阿婆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很慢,"阿婆活了八十年,看人不用看三天。太懂事的小孩,命都苦的。"
苏念握着碗,没接话。
"你弟,"阿婆朝苏扬房间的方向努努嘴,"命好,泡在蜜里的。你是什么?你是熬蜜的那个锅。"
汤还烫,苏念却觉得有点凉的东西从后背上过去。不是难过,是被人看穿的慌,她习惯了自己消化,不习惯被人点破。点破了,那些她按下去的委屈就有了形状,有了形状,就藏不住了。
"阿婆,我挺好的。"她把碗喝到底,"真的。"
"好,好。"阿婆不接她的茬,站起来,背着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碗不用还,阿婆汤多。下回想喝,自己过来舀。"
门带上了。
苏念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把碗洗出来,擦干,放进碗柜,想了想,又拿出来,摆在灶台上最顺手的地方。下回想喝,自己能看见。
晚上母亲回来,看见灶台上的搪瓷碗,问了一句哪来的。苏念说阿婆送的汤。母亲"哦"了一声,说那你记着还碗,别叫人说我们家占老人便宜。
苏念应了一声。
她没有说那碗她自己洗过了,没有说阿婆说她是熬蜜的锅,也没有说,她其实已经好久,没有从这个家里喝到一碗排骨汤了。
第二天一早,她下楼买早饭。
周姨的早餐摊支在楼道口,十几年了。糯米饭、灯盏糕、豆浆,热气在深秋的早晨糊成一片白。周姨五十来岁,嗓门比蒸汽还大:"囡囡!今天气色更差了!"
"没有,挺好的。"
"好什么好,眼底青得跟熊猫一样。"周姨手脚麻利地给她装糯米饭,多卧了一个蛋,"加蛋,不加钱。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拿命换钱。"
苏念要推,周姨眼睛一瞪:"推什么推,姨多煮了也是剩。拿着。"
她只好拿着。糯米热乎,蛋是溏心的。她站在摊边吃,周姨一边给别的客人装袋,一边跟她搭话:"你妈的病,好点没?"
"老样子,养着。"
"你弟呢?上大学了,有出息哦。"
"嗯。"
"就是不知道心疼你。"周姨这话是压低声音说的,说完又扯开嗓门招呼下一位客人,"灯盏糕两个,好嘞!"
苏念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周姨没再看她,像什么都没说过。可这个摊子在楼道口支了十几年,整栋楼的狼狈都从摊前过,谁家里病人躺着,谁家孩子不争气,谁深夜的灯亮到几点,周姨全都看在眼里,嘴上碎,心里有一本账。
"姨,钱。"
"说了加蛋不要钱!"
"饭钱。"苏念把二维码递过去,笑了,"饭钱要给的,不然我妈要说。"
周姨这才扫了,扫完摇头,冲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混进蒸汽里就散了。
苏念拎着豆浆上楼。楼道里飘着谁家烧带鱼的香味。这栋楼永远是这个味道,乱的,暖的,活着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清晨,往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周姨的蛋,阿婆的汤,会一遍一遍地,把这个没人疼的姑娘往人间里按。